何成手中的钢笔悬停在记录本上,墨汁在笔尖凝聚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终于承受不住重力,“啪嗒”一声滴落在纸页上,迅速晕开一片。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未经授权,深入敌控区核心,主动接敌,引发交火,最终引导火力摧毁了价值不明的目标。”
何成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像冰锥凿在石头上,“行动前,你的直属上级是谁?谁签发的渗透侦察许可?目标价值评估报告在哪里?行动后,为什么没有详细报告?”
“我们……进入了计划外的区域,被动接敌。引导火力是遭遇敌方力量追击、陷入绝境后的唯一生路。行动后,我提交了完整的任务简报和遭遇报告,包含坐标、交火过程及观察到的情况。报告编号:srf--014。”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安妮·霍尔森准尉作为支援人员,全程协同,她的终端记录应可佐证部分行动轨迹及通讯内容。”
何成的目光依旧冰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你提交的报告,”他翻开另一份卷宗,手指点在一行模糊的扫描件上,“归档于列宁格勒周边区域侦察日志,备注为‘遭遇小股敌军巡逻,未确认有效目标,撤离’。没有提及摧毁疑似旅级指挥部,没有提及伊利亚索夫。为什么?”
骇爪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冰封的记忆裂开缝隙——
任务归建后的疲惫与创伤,威龙看到报告后紧锁的眉头:
“骇爪,确认是指挥部?证据呢?没有尸体,没有文件,只有热成像里炸毁的建筑和混乱?哈夫克损失了一个中校?这功劳太大,也太虚。报上去……这次行动本身就有擦边球的嫌疑……归档吧,就当一次失败的侦察,遭遇战。你们活着回来就好。”
“报告基于当时可确认的信息。”
“我们并未进入核心区域,未能直接确认被摧毁建筑内人员身份和具体级别。现场混乱,无法有效甄别战果。为避免夸大和误报,仅陈述了观察到的爆炸效果和敌军反应。安妮……当时状态不稳定,她的补充报告侧重于遭遇战细节。”
她省略了上尉的顾虑,将原因归于战场迷雾和谨慎原则。
她不能把威龙也拖入这潭浑水,更不能让安妮死后还背负“报告不实”的可能污点。
赵中校适时地轻咳一声,打破了再次凝滞的空气:
“麦中尉,我们理解战场情况的复杂性和即时判断的难度。这次谈话,目的绝非追究你‘擅自行动’或‘瞒报战功’。”
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和缓,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们追溯、核实,是为了将那次被风雪掩盖的突袭,那次你们用命换来的、对敌人高级指挥节点的有效打击,正式记录在案!补充进你、安妮·霍尔森的个人档案,写入gti的战史!这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功绩的确认。”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
“更重要的是,你们在极端恶劣环境下,面对突发强敌,被动接敌后临危不乱,最终精确摧毁高价值目标的成功经验。这对未来在类似复杂环境和恶劣天候下的特种作战训练,是极其宝贵的实战教案!”
何成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钢笔,在记录本上,在刚才那滴墨渍旁,缓缓写下几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骇爪沉默了片刻。
审讯室冰冷的空气似乎被赵中校的话语注入了一丝温度,但何成沉默的身影和滴落的墨迹,又让这温度迅速冷却。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两位审讯官,最终落在赵中校脸上,声音清晰地问:
“如果……最终评定确认。这次普斯科夫水坝行动的战果。我个人,可能获得几等功?”
问题直白,甚至有些突兀。
但这恰恰是军人最直接的反应——
出生入死,所求不过职责与认可。
赵中校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理解的微笑,正要开口。
“功勋评定,自有条例和程序。”
何成冰冷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硬邦邦地截断了话头。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记录本,动作干脆利落,如同给一场审判落下法槌。
“事实核查清楚之前,一切皆是未知。麦中尉,你可以离开了。保持通讯畅通,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通知你。”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红色的纠察肩章像凝固的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