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时微微怔忪了一瞬:“你怎么来了?军医不是说让你多躺着休息?”
“终日躺着也是无趣,久等你不归。听段之平说,你问了他一些事情就出来了。”纪凛将那重新祷告的三炷香插回去,“绕了一圈,才在这儿找到你。不想听见你和方才那人的交谈。”
赵敬时伸出手,拢了拢纪凛身披的大氅:“他那么说,让你伤心了?”
“不光是让我伤心。”纪凛伸出手,替他拨开额前因风纷乱的发,“……孝成皇后也会很伤心,甚至于定远将军、郑夫人,听见后世那般评价,都会很伤心。”
“是吗?”赵敬时的疑问缥缈而空灵,像是要传到九泉之下,“会吗?”
“会的,”纪凛屈指在他眉心一弹,“孝成皇后看见自己心爱的孩子被这般说,若是在天有灵,只怕会急得团团转,也想要化成一阵风,抱抱她的怀霜。”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纪凛话音未落,当真有一阵风拂过,不似平素般疾风凛冽,像是温柔的雪,轻柔地将赵敬时缠裹。
他下意识伸出手,风在他掌心盘旋。
“惟春,七年前的阙州城里有内奸。”
五指收拢,紧紧攥成拳,赵敬时暗暗勒令自己清醒过来,任由指尖刺入肌肤:“我想到了个地方,或许可能,是条线索。我想去看看。”
纪凛刚想开口,赵敬时就摇了摇头:“你身上旧伤未愈,还是多休息休息。”
“那玉露膏有奇效,我现在起身已经不觉得怎么了。”纪凛轻轻动了动肩膀,“再者而言,我身为督军,行走于阙州城多少方便,你我可以凭借看伤的理由出行,只你孤身一人会显得点眼。”
阙州城多年来在尚成和的管辖之下,说没有眼线是绝对不可能的,就连那军医赵敬时都不敢全然相信,说话半真半假也就过了,只求能够糊弄得过这段日子。
赵敬时思忖片刻:“那便再等几日,等你身体再好些。尚成和一时半会儿从朔阳关回不来,若我猜想的那处当真有问题,必定设有重重守卫,争斗避不可免,若让你的身体雪上加霜,我可罪过大了。”
“好。”
纪凛毫无疑义,一口答应下来。
赵敬时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呼出,再度看了一眼那座白玉雕像。
突然,唇角一热,赵敬时讶异转头,纪凛伸出二指,就贴在自己的唇畔。
“阿时。”纪凛的声音比风还轻,“多笑笑吧。”
*
纪凛在阙州城休养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前线的通报也未曾停歇,漠北军一开始果然打得是速战速决的算盘,却没想到尚成和咬死不出城,以守为攻,不过几天就让漠北军弹尽粮绝,眼下已经开始筹措粮草。
尚成和当即派兵去偷偷放火烧粮,切断供给,偌大的雪原上炮火连天,整个天空都熏成了红褐色,硝烟味儿连阙州城里都闻得见。
纪凛将文书递给赵敬时:“你觉得如何?”
“当年漠北军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阙州城,打个定远军措手不及,如今却迟迟不动这条线路,说明他们意图并不在于攻克朔阳关。”赵敬时将文书叠好,“这个口子开了就难合上,不从如此大的破绽入手,漠北军的算盘也值得深思。”
“上次他动用,还是……”
纪凛话音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渐渐蹙紧了。
“还是陆南钩特意来杀你。”赵敬时替他补全剩下的话,“不过也很奇怪,陆南钩不顾暴露那条线路的风险也要取你性命,在事情败露之后第一时间选择逃离,而不是与外部漠北军里应外合……”
尚成和虽然不聪明,但也绝对不是个傻的,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只为了取纪凛的性命就放陆南钩进城,一旦败露,动机与谋算实在太过明显。
可如果不是尚成和……
赵敬时单手抵着下巴,没留神纪凛的脸色已经愈发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