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时的目光一寸寸移上去,正望进靳相月溢满了眼泪的双瞳。
她都听到了。赵敬时想。
阶梯太狭窄了,靳相月一个人就能拦住他的去路,赵敬时避无可避,只好垂眸道:“小人参见懿宁公主。”
靳相月的瞳孔痛苦地缩紧了。
面前这个人她不久之前绑架过,诘问过,他有着一张酷似自己兄长的容貌,却比之还要艳丽三分,在祈福寺的地牢中,被自己讥讽为东施效颦,为人影迹。
她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母亲,明懿宫春来花影葳蕤,她坐在母亲的怀中,听她温柔的嗓音轻缓地说话。
“兰儿、兰儿,喜欢这个小名吗?”记忆里的母亲辨不清面目,如同站在一旁的哥哥,因为她知道他们都已故去,于是给他们的五官蒙上了一层不忍细看的纱,“因为我们兰儿是七月七日兰夜生的呀,这个名字最合适了。”
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嗓音脆生生地问:“只有我有小名,哥哥没有吗?这对哥哥不公平呀。”
母亲柔软的手紧紧抱着她:“当然有的。”
“是什么?是什么?”
“是娘亲很喜欢的一个字,定四时成岁,千秋万岁都在其中,你哥哥小名叫——”
阿时。
赵敬时看她久久不言,心下一横,绕过她就要离开。
靳相月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染了蔻丹的五指嵌入赵敬时的皮肉,似乎渴求着肌肤下涌动的血脉给予她更多的证明。
赵敬时眼神一沉,反手握住她的腕,轻而易举地卸掉了她的力道,转而仓皇地大步往上跑,却只听耳边风声一僵,扑通一声——
他惊讶转头,靳相月重重跪在阶梯上。
赵敬时脚步便再也迈不开了:“你——”
靳相月仰着脸,泪光闪烁看着那张相似却不同的面颊,殷红的嘴唇开开合合几次,只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赵敬时要去搀扶她的手停在半空。
靳相月见他不动,情绪更加激烈:“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你还在怪我当年轻而易举相信了靳怀霁,你还在怪我引起了一场大火,是不是?”靳相月的手抚上自己的脸,“你的脸……你的脸……是不是也是……”
“不是。”赵敬时艰难又坚定地吐出二字,“不是。都不是。”
靳相月说不下去了,只能看着他的进退维谷而哀哀哭泣。
赵敬时别开眼:“公主金枝玉叶,是天之骄女,小人不过一草芥一般的下人,请公主起来吧,小人也要回去了。”
他不认我。
靳相月握住被体温熨得温热的平安扣,痛苦地伏下身。
赵敬时待不住了,立刻就要走。
“哥哥。”靳相月将平安扣紧紧攥在掌心里,像是倾诉,像是道歉,“兰儿这些年过得好苦啊。”
赵敬时的拳蓦地攥紧了。
纪凛问他,为什么对靳相月网开一面?
他知道靳相月当年的走投无路,纵然清思宫大火由她引起,但始作俑者是靳怀霁。
那是他亲妹妹,本该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长大,可怀霜案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山峰压下来,失去至亲的人又何止是靳怀霜一个人。
而被扣上弑兄罪名,被愧疚与煎熬折磨长大的靳相月,那年她才仅仅只有十岁。自此岁岁年年,举目无亲,皆是敌手。
“你我血脉至亲,”靳相月趴伏在梯上,戚哀道,“为何不告诉我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任由我折辱你,你还听我讥讽你,为何不训斥我责骂我?!靳怀霜啊,靳怀霜啊!靳怀霜——!!!”
一双手将她的痛苦轻轻捡拾,赵敬时半蹲在她眼前,将她扶起来。
“不哭了。”赵敬时重新掏出一张干净帕子递给她,“不哭了。”
靳相月那浓妆艳抹的面庞后掩藏着如少时一般的脆弱:“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