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时在一片浑浑噩噩中清醒又昏迷,昏迷又清醒。
梦中颠倒错乱,万物皆虚幻,真真假假分辨不明。
他梦见年少的他跟着外祖父巡视大牢,两人来到刑部大牢,正遇见时任御史大夫的林禄铎在审讯犯人,七十二道刑罚无所不用其极,牢狱里都是血腥气和焦枯味。
通红的烙铁被扔在地上,林禄铎面不改色地从一桶盐水中捞出湿淋淋的皮鞭,对着刚刚被刻上火烙的犯人扬手就抽。
“禄铎。”郑尚舟叫停了他的行为,“有些过了。”
靳怀霜怯怯地往他身后躲,不敢去看那锁链上挂着的、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犯人。
林禄铎目光自小太子的脸上扫过,笑:“丞相有所不知,审讯犯人不是批折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便罢了。唯有重刑拷打,才能说真话。”
郑尚舟眼中有一丝悲悯划过,宽大的手掌捂住了靳怀霜的眼:“到底是一条性命,或许他真的有冤屈之处。”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林禄铎将皮鞭在手上拧了两圈,“丞相大人,牢狱脏污,不是您与太子殿下这等尊贵之人能够莅临的地方,还是请回吧。免得小太子吓破了胆,大半夜的都睡不着觉。”
皮鞭的挥舞声凛然而响,靳怀霜猛地一缩,用手堵住了耳朵。
“放下来。”
声音那般坚定地刺入他的耳中,他一怔,眼前那双宽厚的手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荆慈面无表情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怕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你想当杀手,就要杀人,把你身上那文人的清高劲儿收一收,你可怜他们,谁来可怜你?”
孤鸿剑被踢到他面前,他看见自己颤抖着双手攥住剑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杀了他们。”荆慈不容置疑地下命令,“杀了他们。”
他看不清那群人的面孔,也已经忘记这是哪年哪月发生的事情,可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无数人推搡着上前,孤鸿剑掠起令人胆寒的风,剑剑致命,血光四溢。
他听见他自己的嘶吼,听见他自己的绝望,听见他自己的痛苦,听见他自己的挣扎。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在他面前摇摇晃晃倒下,他已然感受不到鲜血顺着脸颊流下的温度。
唯有一场暴雪扑面而来,将他重重撞倒。
他没有力气了,眼皮又沉又重,身边又冷又寒,蓦地,一阵温暖自天而降,将他温柔的裹挟。
那是一片残破的军旗。
他抬起头,那片残破的军旗被一只手拾起,刹那间完好如初,映着那人爽朗的笑意,如烈阳般璀璨温暖。
赵平川扛着定远军的军旗,郑思婵微微屈膝,向他递过来一只手。
他试探着伸出手,却在触碰到之间的那一刻骤然冰冷。
冰川化战场,蓝天变猩红,雪因战士的血化成河流,风被灼热的烟染得滚烫。
军旗破了,城墙倒了,万物皆灭。
双手无力地垂下,一拳冰凉化成硬土,惨烈边疆变成金碧宫墙,那杀人的风好像吹到了京城,他的娘亲脱下一身凤袍,换上一袭白纱,将自己悬上房梁。
呼号尚未出口,门被关上。
靳明祈站在他的面前,从来被视为高山的父亲这次真真正正在俯视,带着厌恶、鄙夷、嫌弃与恨。
一巴掌甩向他。
“哗啦——”
那一刹神魂归位,林禄铎扔掉手里的水桶,看着赵敬时从昏迷中猛然醒转。
“清醒了?”林禄铎冷冷地看着他,“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对吗?”
从赵敬时被捉至今十二个时辰,没有人来救,没有人来传话,甚至仿佛没有人发现他消失一样,林禄铎既没有等到人来问他的行踪,也没有从他嘴里撬出一句话。
林禄铎问:“那封说我要杀了韦颂塘的信,是不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