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翁指了指西郭门的城楼。
“你看那城楼的木梁,当年飘上天时,梁上缠了‘通天藤’,藤子从城楼上垂下来,百姓要进城出城,就抓着藤子往上爬。”
“你太爷爷说,他还跟着村里的大人爬过一次,藤子上的叶子会发光,照得云气都亮堂堂的,爬到城门口时,能看见洛水像条银带子,在脚底下绕着邙山转,连远处的嵩山都小得像个窝头。”
娃子听得眼睛都不眨了,举着云阶石往天上凑:
“那城里的房子会不会歪呀?”
“我家的锅碗瓢盆会不会掉下去?”
“掉不了。”
王阿翁接过石子,放在夕阳下,石面的虹彩更亮了。
“天城浮着的时候,城里的东西都沾了太一神的仙气。”
“锅碗瓢盆放在灶台上,再晃也不会倒;你家的床,就算靠在城边,也不会往云里滑。”
“你太奶奶还跟我说。”
“那年她在院里腌咸菜,坛子刚放在墙根,城就飘起来了。”
“她吓得赶紧去抱坛子,结果坛子稳得很,连咸菜汤都没洒一滴。”
“阿翁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城中的‘镇宅符’起了作用。”
“那神符可是大汉宗庙里的太祝为百姓画的,沾了天城的灵气,能定住家里的东西。”
“那为啥现在城又落下来了呀?”
娃子皱着小眉头。
“是不是鹤累了?”
王阿翁的目光暗了暗,伸手摸过墙缝里的赤龙云纹,淡得快跟石色融在一起了,声音也慢了些:
“不是鹤累了。”
“后来神汉末年,宫里出了十常侍,他们抢国库的钱,杀忠良的官,连太一祠里的玉圭都融了铸钱,太祝也被赶跑了。”
“百姓看着宫里乱,饭都吃不上,哪还有心思去太一祠上香?”
“再后来黄巾贼就来了,举着黄旗子,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砸了太学的碑,烧了太一祠的香,跟百姓说‘太一神不管你们了’。”
“天下人都不信太一了,灵气散了,青霄鹤的背就托不住城了。”
“那鹤……”
娃子的声音低了些。
“你太爷爷说。”
“天城落下来那天,天上的鹤鸣得特别哀,云气散的时候,好多老人都哭了。”
讲鹤鸣哀的时候。
王阿翁声音低了些,怕娃子听出他的难过。
太爷爷说当年老人们哭。
哭的不是城落了。
是好日子没了。
现在王阿翁也算明白那种滋味了。
看着祖上传下的东西一点点淡去,却没本事留住,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