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东边树梢丈许高时,陈家村口的晒谷场已扬起细碎的尘土。
五辆牛车并排停在老树下,车辕上的木轴被昨夜的露水浸得发暗,车斗里垫着两层破旧的麻袋片,边缘磨出的棉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陈铁柱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
他弯腰检查着每辆车的车闸,手指在粗糙的木头构件上摩挲,时不时用袖子擦一把额角渗出的薄汗。
“都把绳结系牢些,李家村路远,别让稻草半路滑下来!”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村里的青壮年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短衫和长裤,有的裤脚用麻绳扎着,有的光着脚踩在土路上,脚趾缝里嵌着新鲜的泥土。
他们三三两两扛着捆好的空麻袋,往车斗里码放,动作麻利却透着谨慎。
这年头,麻袋也是稀罕物,磨破了可不好找补。
二柱是村里最年轻的后生,刚满十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他使劲拽着牛缰绳,试图让那头老黄牛往队伍里挪挪,可老牛偏着头,慢悠悠地甩着尾巴,鼻尖在地上嗅着什么。
“你这憨牛,快走!”
二柱子轻轻拍了拍牛背,老黄牛才不情不愿地往前迈了两步,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陈铁柱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的光晕已经变得明亮,地面开始泛起热气。
“走了!”
他大喝一声,率先拉起自己那辆牛车的缰绳,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迈开沉重的脚步。
其余四辆牛车紧随其后,车轮碾过村道上的车辙印,扬起的尘土被风卷着,在队伍后面拖出一条灰蒙蒙的长带。
村道两旁的田地里,稀稀拉拉的庄稼长得低矮枯黄,几片叶子打着卷,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补丁衣裳的村民,佝偻着腰在地里薅草,他们的动作迟缓,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看到牛车队伍经过,只是抬起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这年头,谁都在为一口吃的奔波,多余的寒暄都显得奢侈。
队伍行出三里地,路面渐渐从土路变成了碎石铺就的官道,虽然依旧坑洼不平,但比村道好走了不少。
牛车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伴随着牛蹄踏地的“嗒嗒”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陈铁柱走在最前面,目光时不时扫过路边的景象,路边的沟渠里没有多少水。
沟底干裂的泥土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巴,远处的荒坡上,几棵耐旱的酸枣树孤零零地立着,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砖瓦房屋的轮廓,那是公社的所在地。
远远望去,公社的土坯墙有一人多高,墙头插着几面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走近了,能看到墙头上用白石灰写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大幅标语,字迹有些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
公社门口的空地上热闹非凡,几辆马拉的大板车停在那里,车斗里装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上印着“公粮”两个黑色的宋体字。
几个穿着干部服的公社干事正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大多戴着蓝色的干部帽,穿着洗得笔挺的蓝布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个干事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正对着围在周围的村民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