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指尖微动,顺势从瘫软在地的钱老板膝头拈起那封犹带体温的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印记在正午毒辣的日头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紫,那是西凉裴氏独有的“冷香泥”,遇常温则固,遇热则散。
“既然钱老板舍不得这荣华富贵,那这信,本世子便替你投了。”
卫渊并未拆封,而是信手一掷。
那信封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通宝坪正中心第一处新凿出的凹槽内。
槽中早已注满了为了新政清算而准备的强碱液。
“嘶——”
沉闷的沸腾声骤然响起。
碱液与火漆相触的瞬间,并未燃起火苗,而是腾起一股浓稠且粘滞的青烟。
那烟气在烈日下竟然凝而不散,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在空中揉搓,不过三五息的功夫,竟隐约幻化成了一个硕大的北斗柄形,柄尖直指北方。
卫渊眯起眼,嗅着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与松脂味,心中冷笑。
这种化学反应在他眼里不过是基础实验室的把戏,但在这些满脑子鬼神天命的豪强眼中,却是神迹,亦是催命符。
烟气散去,凹槽底部的石砖竟被腐蚀出一层浮灰。
在那浮灰之下,七枚微凸的铜钉呈勺状排列。
卫渊弯腰,指甲刮过钉帽。
粗糙的指尖触感反馈回一串细密的刻痕。
那是“雁门—黑水—阴山”三地的经纬缩码。
这种只有他和雪姬知道的代号,此刻正无声地控诉着一场谋划已久的背叛。
雪姬在北境冰天雪地里用命换来的情报,与眼前这封密信的内容严丝合缝——乌力那蛮子,果然在移帐。
“世子,账本对不上了。”
周谋士快步走近,手中捧着那一叠厚重的《北疆边饷账》。
他由于彻夜翻查,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嘶哑,“您看这页,原记‘雪炭三十七万斤’,属下方才按您的吩咐,用桐油碱液浸染过……”
卫渊接过账页,入目是一片凌乱的霉斑。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漫不经心地滴下几点硝酸银液。
透明的液体迅速洇开,那些令人作呕的霉斑在阳光下竟然逐渐褪色,变为一种通透的淡青。
在淡青色泽的掩映下,一行隐藏在纤维深处的朱砂小字如同破土的毒蛇:“黑水部冬衣衬里专用”。
三十七万斤,用来给敌人做冬衣。
卫渊从怀中摸出一枚还带着手心余温的癸卯通宝,啪的一声压在那个“用”字上。
铜离子与残余的化学药剂发生反应,字迹边缘迅速卷曲、炭化,却在炭化的瞬间浮现出一种独特的笔锋走向——那是一道极其冷僻的铁冶监工笔法,横轻竖重,末端微钩。
这笔迹,卫渊在《永昌三年引账》的第十七页见过,那是孙和的私印来源。
“苏娘子,把那盏琉璃灯拿远些,光不够亮。”
卫渊转过身,看向立在照壁旁的苏娘子。
苏娘子会意,将手中那盏特制的琉璃灯置于雪姬传回的密报原件下方。
七点微弱的光影穿透薄如蝉翼的信纸,落在“乌力移帐于白狼川”那一行的句末。
原本漆黑的墨迹在强光下泛起一层幽幽的青芒,那是蜂蜡结晶后特有的光泽。
纹路扭曲着,末端精准地指向了“白狼川”三个字。
卫渊走上前,指尖划过那三个字。
指尖传来一丝粘稠的阻滞感,那是松脂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