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则关于“新艺术误国”的流言像长了翅膀,比这冬日的寒风跑得还快,但卫渊此时没空去管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腐儒。
他站在黑窑营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前,目光如同被淬火池映亮的刀锋,死死钉在案上铺开的《白鹭仓通航图》上。
若是没有银子,所谓的艺术就是无根之木;而若是没有那条运河,银子就是死水。
“公子,碱液调好了。”苏娘子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近,她的袖口还沾着些许草木灰的涩味。
卫渊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指尖那层尚未干透的、混杂了淬火池铁屑残渣的桐油碱液显得有些黏腻。
他深吸一口气,那种硫磺味让他脑子格外清醒。
指尖悬停在地图上被朱砂圈出的七处禁闸上方,那是漕运总督设下的死局,也是钱万贯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一滴浑浊的液体落下,精准地砸在第一处朱砂圈内。
并没有预想中的滋滋声,但那圈原本死寂的红墨突然像活了一样。
随着桐油渗入纸背,那之前苏娘子用硝酸银液暗绘的北斗柄形线条,在接触到铁屑碱液的瞬间,暴起一团幽冷的荧光。
那光并不刺眼,却极阴狠,像是从纸张纤维里透出来的鬼火。
荧光散去,朱砂圈内原本空白的地方,缓缓浮现出一行蝇头小楷:“陈老舵手札·永昌二年·闸底暗流速三尺二寸”。
卫渊盯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笔锋勾折处的力度,和他记忆中陈老舵那块蒙眼布内侧暗绣的小字,分毫不差。
“路是死的,水是活的。”卫渊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钱万贯以为封了闸就能断了我的流,却不知道他那义兄当年的把柄,早就刻在了这运河的河床上。”
此时,运河中段,顺风号楼船正破浪而行。
舱内暖意融融,钱万贯倚在软塌上,手里转着那只斗彩鸡缸杯。
他对面的柳莺儿正抱着琵琶,一曲《白鹭引》弹得百转千回,只是那轮指之间,似有若无地带着几分急促。
“钱爷,这江南的水再深,也深不过您的心思。”柳莺儿媚眼如丝,身子借着倒茶的动作微微前倾。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藏在琵琶曲谱末页夹层里的手指,极快地在杯沿上一抹。
那一层特制的桐油碱液,无声无息地附着在了瓷釉上。
钱万贯对此一无所觉,他大笑着接过茶盏,拇指习惯性地按在了杯沿上:“那卫家的小子想跟我斗?盐不渡江,铁不入淮,这就是规矩!”
他仰头饮茶,滚烫的茶水入喉,指腹的体温瞬间催化了杯沿上的药剂。
若是此刻熄了灯,他便会惊恐地发现,就在他拇指按压的地方,淡青色的荧光正随着他的脉搏明灭闪烁,渐渐拼凑出九个字:“瓜洲东汊·潮退三刻可过”。
这字迹的纹路,与昨夜他密令封锁闸口时,大拇指按在桌沿留下的汗渍碱痕,严丝合缝。
同一时刻,清江闸外三里。
十二艘看似破败的驳船正逆流而上。
船上没有货物,也没有挂旗,只有船头高高悬着三枚癸卯通宝。
那是陈老舵的船队。
负责守闸的官兵正要呵斥,日头偏西,那一抹残阳恰好打在船头的通宝上。
经过特殊处理的磷铜箔瞬间反射出一道诡异的亮光,直刺守军的双眼。
那是一种带着蓝调的惨白光芒,像极了传说中给河神引路的磷火。
“别看!是验潮船!”
一名老兵猛地按住新兵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那是漕帮三十年前的规矩,见磷光即避让。这种船是专门用来试闸底暗流的,要是拦了,整条河都得被沉船堵死!”
老兵的恐惧源自本能,那是陈老舵三十年前用命换来的威慑。
守军根本没敢查验文书,慌忙挥手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