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像刮骨的钢刀,却在踏入后山坳的那一刻,被滚烫的硫磺味与炭火气生生撞碎。
卫渊眯起眼,视线在翻滚的黑烟中捕捉到了那一抹扎眼的暗红。
黑窑营的窑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吞吐着足以熔化一切的炽热。
沈铁头猫着腰,那只缺了半边的左耳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里那柄烧得通红的铁钳,正死死夹着一份盖了工部大印的勘合。
那份本该庄重肃穆的文书,在高温的炙烤下,边缘并未蜷缩发黑,反而渗出了一种诡异的、带着黏稠感的淡青色。
“世子爷,您看这印泥。”沈铁头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匠作监那帮孙子,往朱砂里掺了三倍的蜂蜡。这东西,最怕见火。”
卫渊上前两步,热浪扑面而来,激得他袖中残留的硝粟余烬一阵躁动。
他定睛看去,随着铁钳的温度攀升,文书上的朱砂印记竟然像活了一般。
淡青色的荧光在纸面上迅速蔓延,原本威严的“工部”字样在荧光中渐渐涣散,而在那红色与青色交织的纹路深处,两个极其细小的朱砂字迹在纸背显影——“裴氏”。
那是西凉裴氏的私印,笔锋转折处的那个隐秘回勾,与卫渊袖子里那份丝绢上的墨痕如出一辙。
“监守自盗,连遮羞布都懒得换了。”卫渊冷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一旁的蒙戈正半蹲在铁砧旁,这位曾经的黑水部铁骑队长,此刻像个最卑微的铁匠学徒,正用一柄卷刃的马刀用力刮擦着一块刚出炉的新锭。
螺旋状的铁屑带着刺目的亮色飞溅而出,被他随手一扬,撒进了沸腾的窑火中。
“滋——啦!”
窑口中猛地蹿起一团湛蓝的火星,几点火星溅落在沈铁头脚边的文书残页上。
火光映照下,纸张背面原本模糊的隐写编号瞬间亮如白昼。
“永昌三年冬·雁门关铁料拨付·实收三万斤,账记七万二千九百斤。”
卫渊盯着那个数字,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癸卯通宝。
七百二十九,正好是这枚铜钱直径的七百二十九倍。
这不仅仅是巧合,这特么是那帮人在分赃时,用通宝当成了计算的砝码。
每一枚流向北境的假币,背后都对应着一斤消失在国库里的铁料。
“世子,成了。”周谋士的声音从一块青石板旁传来。
他将硝酸银液滴入那堆混杂了铜管碎屑、臂钉刮痕和王帐结晶的器皿中。
三股原本毫无关联的残渣,在液滴触碰的瞬间,竟然像受到了某种磁力牵引,在石板上缓缓流动、交汇。
一旁的监察御史萧明远提着笔,那双看惯了尔虞我诈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震撼。
他原本空白的《风闻录》被火光烤得发脆,笔尖悬停在半空,一滴掺了桐油碱液的墨汁不偏不倚地落在荧光交汇的中心。
墨迹瞬间炸开,却没有晕染,而是顺着荧光的走势,硬生生地勾勒出九个如钢针般的铁划银钩:“西凉铁冶·永昌三年冬·验讫”。
那种运笔的狠戾劲儿,绝不是文官能写出来的。
这是铁冶监工在矿山大石上刻字时的运笔习惯,力透纸背,带着一股铁腥气。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窑炉深处传来。
沈铁头猛地从淬火池中拎起一块烧红的铁锭,直接掼入了盛满桐油碱液的铁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