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塔楼的缝隙里灌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卫渊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顺着狭窄的木质螺旋梯拾级而下,每一级台阶都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回荡在空旷干燥的盐仓里。
他穿过被夕阳拉出长长暗影的库房,绕至盐仓西门。
李长老就立在那儿。
那根蟠龙拐杖扎在青砖缝里,像是一道挪不动的界碑。
十六名账房先生在他身后垂首而立,每个人怀里都死死抱着一叠厚重的账册。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还混杂着淡淡的桐油碱液气。
卫渊停在李长老面前三步,那是他给自己留出的安全距离。
“苏娘子,借个火。”卫渊没看李长老,目光越过那张褶皱如枯树皮的老脸。
苏娘子快步上前,递过一盏剔透的琉璃灯。
灯罩内壁被工匠用强酸蚀刻出了细密的癸卯通宝纹路。
卫渊接过灯,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摇曳的烛火穿过琉璃罩,被折射成七点微弱的荧光,精准地投射在最前面几本账册的封皮霉斑上。
原本灰绿色的霉斑在荧光映射下竟泛起了诡异的青芒,一簇簇跳动着,显影出四个极细的朱砂小楷:“西凉裴氏”。
李长老那双浑浊的眼球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印记,和盐引背面的暗记一模一样。”卫渊举着灯,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清冷,“李长老,您这账本,怕不是广陵李氏的,而是裴家代管的‘私账’吧?”
“世子说笑了,陈年霉斑,何必过度解读……”李长老的声音在打颤,手中的拐杖尾端在青砖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刺耳磨擦声。
“是不是解读,太阳知道。”卫渊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晒场。
吴月正带着亲兵从匠作所后巷的柴房里抬出三个沉重的铁箱。
箱盖被猛地掀开,里面不是金灿灿的银钱,而是密密麻麻、缠绕着蜂蜡的纸卷。
那是三百二十七卷《两淮盐引流水簿》的副本。
“这些纸,我让匠人用硝酸银浸过。”卫渊看着正午最烈的那抹余晖(即便此时已近黄昏,但正午留下的热力仍在晒场上蒸腾)打在纸卷上,“蜂蜡能阻断空气,可阻不断热度。”
随着吴月命人将箱子彻底摊开在残阳之下,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起。
纸卷边缘开始卷曲、发黑,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火苗在内部啃噬。
不到三刻钟,三口大箱子里竟然腾起了一股股青色的烟雾。
无焰自燃。
那些足以让无数官吏人头落地的证据,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了灰烬。
风一吹,碎得比粉末还彻底。
“不!”钱老板尖叫一声,终于从青砖上爬了起来。
他右掌仍死死按在膝头的密信上,左耳缺口处因为情绪激动渗出了点点血丝。
他呆呆地看着那团灰烬,又看向吴月手中那一截没烧干净的残页。
那是吴月故意留下的。
吴月面无表情地走到钱老板面前,指甲掐着那半截烧焦的纸背,在夕阳下晃了晃。
上面只有一行字,却用的是孙和那笔劲挺的瘦金体:“……桐油三十船,兑盐引七万二千九百引”。
钱老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半页纸,比那三箱子灰更有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