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前的青砖地被撬开了,像是一张被剥去旧皮的陈年老脸。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粉和桐油混合的呛鼻味道,七十二个匠人蹲在地上,手中的凿子起起落落,发出令人牙酸的“哆哆”声。
卫渊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把折扇,没打开,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他看着最后一枚癸卯通宝被匠人用木锤小心翼翼地敲进青砖凹槽,铜钱的边缘与砖面严丝合缝,平整得仿佛它们天生就长在这石头里。
“倒。”苏娘子站在一侧,声音清冷干脆。
二十名账房挽着袖子,将早就备好的七十二桶桐油碱液提了上来。
褐色的液体顺着预留的引流槽倾泻而下,粘稠地流过每一枚铜钱的孔方。
卫渊眯了眯眼。
这不是简单的油,里面加了他在后院捣鼓出来的特制荧光粉和铜离子置换液。
随着液位漫过铜钱表面,奇景陡生。
原本浑浊的液体在触碰到铜钱的一瞬间,竟析出了幽幽的淡青色。
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像活物一般,顺着地下凿出的沟槽游走。
从天枢位开始,一盏接一盏,光流在昏暗的暮色中蜿蜒,直至在整个广场地面上勾勒出一把巨大的北斗七星勺柄。
站在东侧一直闭目养神的李长老,此刻眼皮猛地一跳。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中那根此时显得有些发烫的拐杖,杖尖准确无误地探入了第一处凹槽的定位孔。
“叮。”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却像是开启了某种洪荒机关。
青色的荧光顺着拐杖底部的纹路疯狂攀升,七息,仅仅七息时间,光芒便如长蛇出洞,一口气冲到了第七十二处节点。
光尾凝在最后一枚铜钱上,聚而不散,仿佛一只窥视人间的青眼。
“成了。”卫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这笑容落在旁人眼里,比那诡异的青光还要渗人。
吴月的亲兵动作利落,七十二具特制的黄铜算盘被重重墩在木台上。
算盘梁上那一排蚀刻的“癸卯通宝·清算版”小字,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钱大掌柜,请吧。”卫渊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手里却递过去三枚还带着体温的通宝,“别哆嗦,这玩意儿不吃人,只吃账。”
钱老板的一张胖脸早已煞白,那一身肥肉随着迈步的动作都在颤抖。
他被按在第一台算盘前,手指僵硬得像是在扳动千斤巨石。
“拨此三钱,兑米三升;拨彼三钱,兑盐一斤;拨第三组,兑医诊一次。”卫渊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像是诱惑,又像是催命符。
钱老板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着拨动算珠。
“噼啪……噼啪……”
珠响七次。
就在第七声落下的瞬间,台面上原本嵌死的铜钱突然自行翻转,“咔嚓”一声,露出了背面贴着的磷铜箔。
那一小片箔纸不知是何原理,竟在这昏暗中亮起一个小红点,清晰地映照出算盘下方地图上的三个方位——城东米仓、城南盐库、回春堂。
还没等钱老板那口冷气吸进去,苏娘子一挥手,账房们便将从百姓手中收兑的一筐通宝,“哗啦”一声倒进了算盘下方的铜斗里。
这一倒,便是一场听觉的盛宴。
铜斗底部暗藏的齿轮组开始疯狂咬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