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顺着白鹭仓洞开的大门灌了进来,刮得卫渊鬓角的碎发微微有些凌乱。
他没有去理会那抹刺骨的凉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
在那空旷得近乎肃杀的仓房中央,钱万贯的侄子钱鹏举正像头暴躁的困兽,一脚踹翻了最前排的盐包。
“姓卫的,你少在这故弄玄虚!白鹭仓吞了咱们商盟三万引利钱,这账,你今天吐不出来,就拿命来填!”钱鹏举嘶吼着,身子猛地前倾,双膝重重地跪在那堆散落的粗盐上,双手疯狂地撕扯着麻袋。
卫渊看着他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跳的手,视线却缓缓移向了他的膝头。
那是最好的“药引”。
白鹭仓地处江滩,水汽本就重,加上钱鹏举刚才那一阵横冲直撞,早已出了一身燥汗。
当他的膝盖死死压在掺了硝酸银和松脂的粗盐上时,体温与汗液顺着布料瞬间浸透了盐粒。
嗡——
那一瞬,原本黯淡的仓房里,竟从钱鹏举的膝盖缝隙中透出一抹诡异的淡青色。
那荧光像是地府里勾魂的火苗,迅速沿着盐粒的缝隙蔓延,最终在粗糙的麻袋面上,勾勒出一行冰冷刺骨的字迹。
钱氏私盐·永昌三年腊月廿三·兑引七万二千九百。
“这……这是什么?”钱鹏举像是被火烫着了一样,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可他的腿却像被那荧光吸住了一般,抖得厉害。
卫渊没说话,只是视线微偏,看向了侧方。
苏娘子会意,裙摆微扬,快步走上前,将怀中抱着的七十二张癸卯盐引联票依次铺在青砖地上。
每一张票根都精准地压在凹槽里的通宝钱上,连成了一道扭曲的弧线,犹如北斗星柄。
那柄尖的方向,死死钉在了钱鹏举膝盖下的那抹荧光上。
“钱老板,这盐包里的字,认得吗?”卫渊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仓房里却有着惊雷般的质感。
钱万贯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比那盐粒还要惨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缎面布鞋踩在青砖缝隙里,却感到脚心传来一股钻心的灼热。
铮——
清脆的琵琶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是混在百姓中的柳莺儿。
她左手按弦,右手疾抹,琴声不似江南小调的婉转,反而带着一种金戈铁马的肃杀震颤。
那是经过无数次校准的频次。
卫渊抬头,视线随着那震颤感望向仓顶。
巨大的横梁在琴声的共振中发出沉闷的呻吟,原本厚实的新漆竟受不住这股劲力,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
簌簌而下的红漆屑掉在卫渊的肩头,他随手拂去,目光锁定了横梁深处露出的暗红朱砂。
裴氏铁冶·永昌三年冬造。
“西凉的松木,裴氏的铁胎。”卫渊轻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钱万贯的审判,“这白鹭仓的梁,居然是拿邻国的军需物资搭出来的。钱老板,这生意,你做得可真够大的。”
“卫渊……你、你这是栽赃!”钱万贯的右手颤抖着伸向腰间。
陈老舵此时忽然动了。
他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竹杖猛地一挑,将钱鹏举膝下的一捧粗盐扬向空中。
冬日的残阳穿过仓顶的缝隙,恰好撞在了这些盐粒上。
光线在含有松脂的盐结晶中发生了奇异的折射。
七色光斑在空中一闪而逝,精准地掠过钱万贯的右脚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