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晴的俄罗斯之行充满了沮丧。先是一个长焦镜头坏了,拍摄的风光照片洗印出来,像是烤焦了一角似的,那个旅行社老总肯定不能接受。这样一来,他不但拿不到报酬,预支的费用说不定也要给退回去,等于断了自己在沈阳的出路。其次是钱包被偷,上衣内袋里的两千多块钱被掏得精光,只剩下一个双肩包,好在护照和船票都放在包里。他上了船,渡了河,一个人在黑河市区漫无目的地兜着圈,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办。
走着走着,他的目光被街边橱窗里的一幅艺术照吸引住了。那是一家门脸挺气派的艺术摄影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不少人像摄影,其中一幅女人的肖像夺人眼目,用光和构图均十分讲究,看得出是出自专业摄影师之手。照片上的女人鼻梁高挺,目光深邃,十分耐看。江晓晴不由得驻足端详,心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既风情又冷傲,既单纯又复杂。凝视了片刻,江晓晴方才把目光移开,这时,他发现靠近门口的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招聘启示,粉纸黑字:“本店因业务需要,诚招摄影师一名,报酬面议。”
江晓晴不由得心中暗喜,自己正无处安身,今天既撞到此地,不妨进去碰碰运气。进人店堂,女店员看看他的装束,主动询问:“大哥是不是来应聘的?”
“你们还招人吗?"
“您是摄影师吧?请上楼,老板正好在。”
江晓晴环视店堂布置,石顶、水晶灯、罗马柱,黄白相间的墙面、绛紫色窗帘桌布,在黑河这个边境城市,装潢如此考究的店铺并不多见,足见主人有实力,见过世面,品位不俗。
楼上是一间摄影棚,灯光灿然,五彩缤纷的各式衣裙琳琅满目,屋角有一张白色的化妆桌,镜灯映照下,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正弯腰给另一位年轻女子化妆。
闻听楼梯响,手拿化妆笔的女子转过身来,江晓晴眼前一亮。这女子好眼熟,那双眼睛和那个鼻梁………他一下回过神来,眼前人不就是橱窗照片上的模特吗?
没等江晓晴开口,女人主动问:“是来应聘的吧?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忙了一会儿,她又说,“要不这样吧,等这位顾客换好服装,你先给她照几张相,让我看看效果。”
江晓晴想,这女老板倒是个痛快人,不用自我介绍,直接就给活儿干了。他一边答应着,一边放下背包,动手布置灯光,把布景稍加调整,选定顾客站立的位置,甚至连
各种摆拍动作都设想好了。江晓晴干了十多年摄影,室内人物摄影是蛮有把握的,他的相机和镜头是全套美能达,价值小几万呢,配上店里现有的布景、服饰、化妆,拍出的片子怎么说也差不到哪儿去。
趁着客人进到里间去换衣服的当口,女人走过来跟他说话:“小伙子,我看你不像本地人,听口音是沈阳的?”
“老板您说的是,我就是沈阳铁西人,这不,一时回不去,想在这儿挣钱来着。”
“那我们算是老乡了。得,一会儿拍出片子来让我看看效果。这店我也是刚盘下来不久,原先的摄影师不打算用了,不管你以前干啥,只要拍的照片顾客满意,在这儿你就能挣到钱。”
江晓晴发现,老板不仅人长得漂亮,化妆技术也不错,拍照不用刻意挑选角度--早年在广州时,段雪为生计考虑,在一所美容美发学校学过三个月。她从小就对涂脂抹粉兴趣浓厚,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当时美容热正在南方的年轻女性中悄然兴起,喜欢扮靓的女人越来越多,她们舍得花钱也舍得花时间让自己变美,美容产品的附加值非常高,要不是后来跟着张云彪去搞托运,指不定段雪的美容店就开起来了。但话又说回来,比起托运生意,美容美发这种只能算小儿科了。
也许是他运气好,也许真是缘分使然,江晓晴成了“雪梦美丽坊”的专职摄影师,他的老板就是橱窗照片上的漂亮女人,他从营业执照上知道了她的大名--崔丽华。
江晓晴不但工作在店里,住宿也在店里,老板管吃管住,工资计件,多拍多得。从身无分文到有吃有住有工作,江晓晴还能挑剔什么?更何况老板还是个有魅力的成熟女人。
渐渐地,江晓晴看出了女老板的精明,该抠的时候抠得很紧,但大方的时候也很大方,还非常擅于交际。不知她是怎么搞的,反正陆陆续续就和当地不少单位建立了联系,先是附近中小学的学生毕业照,光这一块,暑假前就让江晓晴足足忙了一个月。当然,收入也不错,拍这种学生照最省心,集体照拍一张能印上五六十张。学生证都是半身照,只要带个相机卷块红布,到学校随便往哪儿一挂,支起相机一口气能拍上一天。此外,还有从俄罗斯旅游回来的游客,冲洗胶卷动不动就是十几卷,也是雪梦美丽坊的重要业务。
江晓晴一边应付这些门面上的活,一边在婚纱摄影上用心。老板说了,要想和别的店拉开档次,咱还得在婚纱摄影一头下功夫,干这个才有利润。他和老板配合默契,化妆带拍照,一套婚纱照净赚三五百,再送本相册什么的,只要包装得漂亮,准新郎准新娘没一个不肯掏腰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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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生意上的事,老板从不和他多言语,更不跟他谈自己的私事。楼下的店员对老板的私生活也概莫能知,只知道她是沈阳人,现在一个人另外租房住着。
三个月下来,江晓晴对这位老板依然是一无所知。江晓晴有时挺好奇,如果她家在沈阳,怎么不见给家人打电话,也不见同乡来找她?难道她和自己一样,单身一人,了无牵挂?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如果说结过婚、生过孩子,那也很正常,如今离婚一个人单过的女性并不少见。
在江晓晴眼里,崔丽华是一个谜。
清明前的一天,老板拿出一张2寸照的底片让他冲印。江晓晴拿到暗房,看着一张男人的脸渐渐从显影液里浮现,三十多岁的样子,“萨达姆”式浓密的胡髭,头发光滑油亮。他是何人,与老板是何关系?但他不敢多问,只把疑问放在心里。
到了11月底,老板突然跟他说要回趟老家,让江晓晴照看好店里的生意。江晓晴依旧什么也没问。
过了一星期,老板回来了。江晓晴注意到她脸色苍白,精神萎靡,接过她的行李箱时,感觉她的手很烫。
“你在发烧,我送你上医院吧?”
女人无力地摇摇头:“不用了,我回去躺躺就好。”
“那…我送你回去吧。”江晓晴试探着问。
这回女人没有拒绝。江晓晴出门打了一辆出租车,把她送到五公里外一个老居民新村。爬到六楼,女人有点儿气喘,说想进屋躺一躺,让江晓晴回店里去。江晓晴寻思着得给她弄点儿吃的,没有马上离开,在厨房柜子里找到一卷挂面,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在煤气灶上煮了一锅鸡蛋面。等他把汤面热气腾腾端进去时,女人已侧着身子睡着了,嘴里还在嘟哝着什么。
连续三天,江晓晴在店里和老板的住处两头奔走,尽管疲惫,但心情不错。平时显得高高在上的老板因生病而变得脆弱,成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女人。毫无疑问,现在她身边最需要的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