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仿佛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带着苦涩的清新气味,这种气味总是能瞬间唤醒人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与期待。
我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入肌肤。恍惚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交错,将我带回到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的医院长廊,同样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同样令人窒息的等待。
那时的我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站在这里时手心全是汗,既期待又惶恐。产房里是第一次经历分娩的黄亦玫,我们期待孩子的到来,天真地以为这个新生命会是我们爱情永恒的见证。
“爸爸,妈妈会没事的,对吗?”
苏乐仪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将我从回忆的漩涡中拉回现实。她已经长高了许多,几乎要够到我的肩膀,褪去了婴儿肥的脸庞开始显露出少女的清秀轮廓。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感受着她微微的颤抖:“会的,妈妈很坚强。”
这句话我说得笃定,既是在安慰她,也是在说服自己。十几年前,我也曾这样安慰过自己,那时的我坚信爱情能够战胜一切。而今,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我依然选择相信——不是相信爱情,而是相信黄亦玫骨子里的坚韧。
走廊另一端,振华哥正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有力,像是在用脚步声丈量时间的流逝。他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匆忙赶来的。他的眉头紧锁成一道深深的沟壑,时不时抬头看向产房门口那盏刺目的红灯,眼神中既有兄长对妹妹的担忧。
更生姐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微微发白的指节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她的目光不时扫过产房的门,又很快移开,仿佛不敢长时间注视那扇决定命运的门。
黄叔叔坐在最靠近产房门的位置,双手拄着那根陪伴他多年的红木拐杖,眼中写满了对女儿的牵挂。本来就是中年才有黄亦玫,如今鬓角已经全白,握着拐杖的手也布满了老年斑。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时不时扫过我时,带着审视与期待交织的复杂情绪。
“怎么这么久。。。”振华哥忍不住低声嘟囔。
更生姐站起身,走到乐仪身边,温柔地说:“乐仪,要不要跟阿姨去楼下买点喝的?妈妈生完宝宝会需要补充水分。”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惯有的从容,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没能完全掩饰住。
乐仪摇摇头,紧紧抓住我的衣角:“我要在这里等妈妈。”她的固执像极了黄亦玫,那种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回头的倔强,简直和她母亲如出一辙。
产房里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我们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揪紧了。黄叔叔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想起十几年前,那时黄亦玫的母亲还健在,她就坐在黄叔叔现在的位置上,双手合十,低声为女儿祈祷。
想到黄亦玫的母亲,我的心不由得一阵刺痛。如果她还在世,此刻一定会温柔地安抚每个人的情绪,用她特有的方式让紧张的等待变得不那么难熬。她总是说:“生命降临的时刻,是上帝最慷慨的赠礼。”可惜,她没能等到这个外孙的诞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我望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门,恍惚间又看见了十几年前的画面——门开的那一刻,护士抱着襁褓中的乐仪走出来,黄亦玫虚弱地躺在推床上,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幸福光芒,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全世界的星星。
“苏哲。”
黄叔叔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回忆。我转头看向他,惊讶地发现他正注视着我。
老人的目光依然锐利,声音低沉却清晰:“这次,你要好好待她。”
振华哥停下了脚步,更生姐抬起了头,乐仪紧紧抓住我的手,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细密的汗。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这十几年来的是非对错、爱恨情仇,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责任。最后,我只是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恭喜,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我们所有人几乎同时围了上去。那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脸蛋红扑扑的,在护士怀里不安分地动着,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轻轻挥舞。
“妈妈呢?”乐仪急切地问,踮起脚尖想看清妹妹的模样。
“产妇状态很好,马上就可以出来了。”护士说着,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后将孩子递给离得最近的我。
抱着这个新生命,我的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她的重量,她的温度,她细微的呼吸声,都如此真实地提醒着我——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这个孩子与我血脉相连,就像十几年前乐仪出生时一样,但这一次,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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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门再次打开,黄亦玫被推了出来。她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盛满了疲惫与喜悦交织的复杂情绪。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眼神柔软得像是春天的湖水,然后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当她的目光与黄叔叔相遇时,老人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与释然。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慢慢走到推床前,伸手轻轻抚摸女儿的额头:“辛苦了。”
这个简单的动作,这句朴素的话语,却让黄亦玫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她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乐仪扑到推床旁,小心翼翼地握住母亲的手:“妈妈,你疼不疼?”
黄亦玫摇摇头,轻声说:“不疼。你看,这是你的妹妹。”
这一刻,站在医院走廊的灯光下,抱着新生的女儿,看着虚弱的黄亦玫和关切的家人们,护士推着黄亦玫向病房走去,我们一行人默默跟在后面。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恰好照亮前行的路。那光芒温柔而坚定,仿佛在告诉我们:无论如何,生活总会继续;无论如何,爱总会找到它的出路。
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新生婴儿特有的奶香。黄亦玫疲惫地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湿的发丝黏在额际,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盛满了生产后的虚弱与释然。
她怀里抱着刚刚出生的女儿。那个小小的生命被包裹在柔软的鹅黄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偶尔咂咂嘴,睡得正熟。黄亦玫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婴儿细嫩的脸颊,眼神里流淌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
振华哥和更生姐站在床尾,低声交谈着后续的照顾事宜。黄叔叔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目光不时掠过女儿和外孙,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苏乐仪则趴在床边,好奇地注视着新生的弟弟,时不时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一下婴儿紧握的小拳头。
在这片温馨的忙碌中,我悄无声息地走近床边。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