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失去了正午的酷烈,变得慵懒而醇厚,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客厅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翩跹起舞,一切都透着一种富足安稳家庭所特有的、慢节奏的宁静。
黄亦玫正坐在地毯上,耐心地陪着三岁的乐瑶搭积木,小女儿奶声奶气的指挥和母亲温柔的应答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轻柔的摇篮曲。我则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杂志,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花园里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玫瑰,心神有些不易察觉的涣散。
门铃响了。清脆的电子音,一遍又一遍,带着一种不急不缓,却异常执着的节奏,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保姆张妈快步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准备去应门。
“我去吧。”我放下杂志,站起身。一种莫名的、混合着预感与不安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悄攀上了心头。
我走到玄关,透过可视门禁的屏幕,看到了门外站着的人。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屏幕里,站着我的母亲,苏老夫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香云纱旗袍,外搭一件薄薄的羊绒开衫,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却并未夺去她与生俱来的那份矜贵与气度。她站得笔直,手里拎着一只限量版的鳄鱼皮手袋,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审视般的锐利,正透过摄像头,仿佛能直接看到门后的我。
而真正让我心脏骤缩,血液仿佛瞬间冰冷的,是站在她身边的人。
是白谦。
他站在母亲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依旧是那副冷峻的、带着少年锐气的模样。黑色的夹克,牛仔裤,身形挺拔。他没有看摄像头,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脚下的台阶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一丝暖意。
母亲……和白谦。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母亲是什么时候回国的?她去找了白谦?她带他来这里……想做什么?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气泡,在我脑海里炸开,带来一阵尖锐的嗡鸣。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老公?是谁?”黄亦玫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拧开了门锁。
“妈。”我拉开厚重的实木大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疏离,“您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苏老夫人抬起眼皮,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却又什么都没表露。她淡淡地开口,声音是惯有的、带着些许威严的平稳:“刚下飞机没多久。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客厅内部,脸上露出一抹堪称慈和的笑容:“亦玫和孩子们都在家吧?”
惊喜?我心中冷笑,这分明是惊吓。
“小谦,来,快进来,这就是你爸爸家,别站在门口了。”她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想要去拉白谦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点诱哄的意味。
白谦微微动了一下,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但脚步却跟着迈了进来。他依旧没有看我,仿佛我只是一团空气。他的目光低垂,落在玄关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
我站在原地,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母亲对白谦那异常亲昵和疼爱的态度,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认知上。她什么时候和白谦这么熟了?这种毫不掩饰的偏爱……
黄亦玫已经抱着乐瑶走了过来。当她看到站在玄关的苏老夫人,以及她身边那个如同冰山般的少年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是一种极致的错愕,随即迅速转化为冰冷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她抱紧怀里的乐瑶,仿佛那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起来的、脆弱的珍宝。
“妈。”黄亦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疏远和礼貌的隔阂。
苏老夫人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被白谦吸引了过去。
“亦玫也在啊。”她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依旧胶着在白谦身上,上下打量着,那眼神里的满意和疼惜几乎要溢出来,“看看,这就是小谦,白晓荷的孩子。这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成了个大小伙子了。”
她说着,又转向我,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几乎是炫耀般的感慨:“苏哲啊,你看看他,你看看这眉眼,这神态,这倔强劲儿……像不像你小时候?简直跟你十八九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在宽敞的玄关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的耳膜,也扎进旁边黄亦玫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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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小时候?
我下意识地看向白谦。他依旧微垂着头,但我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那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母亲的话,似乎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愉悦或感动,反而让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更加浓郁了几分。
而黄亦玫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她抱着乐瑶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臂肉里。她的目光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冷冷地扫过白谦,又落回苏老夫人那充满偏爱的脸上。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苏老夫人这毫不掩饰的偏爱和比较,瞬间降到了冰点。之前的宁静温馨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对峙。
“妈,有什么事,先进来坐下说吧。”我侧过身,让开通道,声音干涩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我不能让局面失控,至少,不能在我家里失控。
苏老夫人这才仿佛从对孙子的沉迷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进了客厅。她姿态优雅,仿佛这里是她的主场。白谦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黄亦玫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乐瑶似乎感受到了母亲身体传来的僵硬和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声叫了句:“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