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请进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黄振华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上午那身西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疲惫和……沉重。
“振华哥,你怎么来了?快请坐。”我起身迎了上去,示意他在会客沙发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黄振华没有客气,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前方。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我,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带着苦涩的笑容。
“苏哲,”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我今天……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豪门深似海’。”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联想到了什么。“是不是……遇到白谦了?”
黄振华点了点头,将中午在餐厅发生的事情,简单扼要地叙述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但白谦那些刻薄至极、充满侮辱性的话语,还是像一根根冰冷的针,透过他的叙述,扎进了我的心里。
“……几个亿的画是‘小钱’,说我们黄家几辈子赚不来……说玫瑰是……是靠手段上位的‘狐狸精’……说他父母才是门当户对,玫瑰是‘妄想攀高枝的凤凰’……”黄振华复述着,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微微颤抖,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我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又闷又痛。愤怒,羞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我知道白谦恨我,对玫瑰有敌意,但我没想到,他会如此肆无忌惮,在公开场合,用如此恶毒的语言去攻击玫瑰和她的家人!
“这个混账东西!”我忍不住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
黄振华摆了摆手,示意我冷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无奈、心痛和一丝……自嘲的神情。
“苏哲,不瞒你说,”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坦诚地看着我,“我们家,就是普通的书香门第。我父母,一辈子在清华教书,桃李满天下,受人尊敬。我们兄妹俩,从小也没缺过吃穿,接受最好的教育,靠着自己的努力,也算在各自的领域有了一点成绩。”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是,今天白谦那孩子的话,虽然难听,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些……我们平时不愿意去直视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的‘不缺吃穿’,我们的‘受人尊敬’,我们的那点‘成绩’,在你们这些真正的富豪眼里,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算。”
他苦笑了一下:“一幅画几个亿……是啊,那确实是我们几辈子,甚至几十辈子,靠工资和设计费,都攒不下来的天文数字。这种财富量级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像一条鸿沟。”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想说我从未因为财富而看低他和玫瑰,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如此苍白无力。因为白谦代表的,恰恰是那个圈子里一部分人最真实、最赤裸的想法。
“玫瑰嫁给你,”黄振华继续说着,眼神里充满了对妹妹的心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知道,她是真的爱你。你们在一起,她享了福,物质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我不否认。作为哥哥,看到她过得好,我比谁都高兴。”
他的话音一转,带着更深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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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苏哲,这豪门……也真是‘深似海’啊。今天是一个白谦,可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此羞辱她和她的娘家。明天呢?后天呢?你母亲那边……还有公司里那些看不见的风浪……她所要面对的,所要承受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要沉重。”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
“我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风浪。我能做的,也有限。苏哲,我今天来,不是要责怪谁,也不是来诉苦。我只是想告诉你,玫瑰她……真的很不容易。她选择和你在一起,选择走进你的世界,就意味着她选择了要去面对这些她出身家庭根本无法为她遮风挡雨的惊涛骇浪。”
“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克制住了,“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无论如何,护她周全。别让她……一个人去扛这些。”
说完这些,黄振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我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房间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色。
振华哥的话,像沉重的钟声,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
“豪门深似海”……
“几辈子都赚不来”……
“护她周全”……
白谦的嚣张刻薄,振华哥的无奈托付,像两把巨大的钳子,从不同的方向,狠狠地撕扯着我的心。
冲突,已经不再局限于家庭内部的争吵和公司里的权力博弈。它已经蔓延到了更广阔的社交层面,开始赤裸裸地践踏人的尊严,撕裂不同阶层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并将那份因为财富悬殊而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清晰地、残酷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寒意。
这片看似繁华锦绣的“深海”,下面究竟还隐藏着多少暗流和漩涡?而我,又能否真的,如振华哥所愿,始终护住我的玫瑰,不被这冰冷的深海所吞噬?
那栋坐落于富豪别墅区顶峰、被精心打造成“苏家老宅”的庄园,我还是第一次踏足。车子驶过需要权限识别的厚重铁门,沿着蜿蜒平坦的私人车道前行,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和名贵的观赏树木,远处甚至能看到波光粼粼的私家泳池一角。整个庄园静谧得近乎肃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从树梢传来的鸟鸣。一种与我和玫瑰那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家截然不同的、带着森严等级和刻意营造的传统威仪感,扑面而来。
管家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站在那扇需要两人才能完全推开的、雕花繁复的巨幅木门前等候。他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是训练有素的谦恭,却也带着一丝属于这个“王国”内部人员的审视。
“先生,老夫人和谦少爷在茶室等您。”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我点了点头,跟随他穿过挑高惊人、悬挂着巨大水晶吊灯的门厅,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墙壁上挂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古典油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木料、皮革和消毒水般的、过于洁净的气息,缺少了“家”应有的那种温吞的生活暖意。
茶室是中式风格的,紫檀木的家具,博古架上陈列着瓷器古玩,燃着淡淡的沉香。苏母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真丝旗袍,披着羊绒披肩,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沏着功夫茶。白谦则坐在她下首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浏览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与我对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