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像死人脸上蒙的白布。
我伸出手指,在霜上划拉了一下,冰得我一哆嗦。
车外,是东北零下二十度的黑夜,风跟刀子似的,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这辆破中华车,暖风早就跟退休老干部似的,只出声,不出力。
车里车外,一个温度。
刚刚下去的那个女乘客,一身水貂,喷着能呛死一头牛的香水,下车前,捏着鼻子,甩下一句。
“师傅,你这车该换了,一股子穷酸味儿。”
穷酸味儿。
我把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都蹦起来了。
我真想摇下车窗冲她喊,这他妈不是穷酸味儿,这是生活的馊味儿,是被现实反复蹂躏后,发酵出来的味儿。
可我没喊。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女人扭着腰,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奔驰。
车牌号,888。
真吉利。
不像我的车牌,带个4,平台派单都好像比别人少。
我点开手机软件,屏幕上冰冷的数据刺痛了我的眼睛。
在线时长:5小时12分钟。
今日流水:114元。
刨去油钱,我今晚挣了也就五十多块。
五十多块钱,在这座城市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我熄了火,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那股子憋屈劲儿,又跟猫爪子似的,开始挠我的心。
我觉得自己活得像个霜打过的瘪茄子,蔫头耷脑,从里到外都烂了。
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光了,喉咙干得冒火。
我把车停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推门进去。
扑面而来的暖气让我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径直走向饮料冰柜,琳琅满目的瓶子在我眼前晃悠,五颜六色,都像是嘲笑我的钱包。
我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最下面一排,那瓶一块钱的矿泉水上。
就在我伸手去拿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
“妈妈,我不要喝那个,那个水有便宜味儿,不好喝!”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扭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漂亮羽绒服的小男孩,正指着我要拿的那瓶水,一脸嫌弃地对他妈妈撒娇。
那个年轻的妈妈,画着精致的妆,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赶紧从上面拿了瓶十几块的进口果汁塞给孩子。
“好好好,咱不喝那个便宜味儿的,咱喝这个果味的。”
便宜味儿。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然后一路烫进了心里。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比刚才在外面被冷风刮得还疼。
我想把手收回来,假装自己只是随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