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别墅的书房,很小。
小到我一伸胳膊,就能摸到两边的墙。
我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就摆在一张快散架的书桌上,屏幕上反射出我那张憔悴得不像人样的脸。
我又在写小说了。
这是我欠文曲星的第二本。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小屋里,听着格外刺耳。
“哒。”
“哒。”
“哒。”
不像是在打字。
倒像是我在用自己的指甲,一下一下,抠着自己的棺材板。
第一本书,我写的是怎么把一个亿变成一场空。
写的是灯红酒绿,是纸醉金迷,是人性在金钱面前的丑态百出。
那时候我以为我懂了。
我以为我尝遍了人间的苦。
现在我才知道,那时候的苦,是浮在面上的油花,看着腻人,一撇就开。
这回的苦,是沉在碗底的药渣子,又黑又硬,躲不开,咽不下去,只能生生地往下灌。
我写的,是我怎么盖房子的。
我把庞四海那张油腻的脸,又从记忆的垃圾堆里翻了出来。
我写下我在酒桌上,怎么学着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我写下我怎么把一杯杯滚烫的白酒,当成通往成功的圣水,灌进我那早就不堪重负的胃里。
我写下我每一次在KTV的厕所里,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时,镜子里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我写下张科长那句轻飘飘的“研究研究”。
我写下那套紫砂茶具,是怎么从我手里,递到他那只戴着金表的手上。
我写下工地开工那天,我心里的万丈豪情。
我以为我是在盖楼。
我是在给自己立一座碑。
结果,我是在给自己挖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