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钢铁厂。
我站在这片巨大的停车场上,看着那些沉默的庞然大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敬畏。
这座城市,是真正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是用钢筋水泥,重新浇筑了筋骨的。
它的坚韧,就刻在那每一根烟囱上,融在那每一缕灰色的烟尘里,像钢,掰不断。
我找了个台阶坐下,从包里掏出个凉馒头,就着矿泉水,机械地啃着。
旁边一辆同样是解放J6的货车上,跳下来一个司机。
他比我年长几岁,身材不高,但敦实得像个秤砣。一张脸被风吹日晒得黝黑,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他没看我,径直走到我身边,也蹲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点上。
我把我的烟盒递过去。
“大哥,抽我的。”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接了过去。
“谢了。”
他的口音,带着唐山本地特有的硬朗。
我们俩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蹲着,对着远处的烟囱,吞云吐雾。
烟抽到一半,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大哥,唐山人?”
“嗯。”他点了点头,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
“这钢厂,真他妈大。”我没话找话。
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再大,也没我爹他们那时候的动静大。”
我心里一动,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大哥……你家……”
他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没等我说完,就掐灭了烟头,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年,我还没生。我爹妈,还有我爷,仨人,被埋在下边了。”
他指了指我们脚下的水泥地。
我的心,猛地一揪。
“后来呢?”
“后来,我爹自己从砖头瓦块里爬出来了,一条胳膊折了。他又回头,把我妈,我爷,全给刨了出来。”
他顿了顿,又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眼睛眯了起来,看着远处的烟囱。
“我爹说了,那年头,能喘气儿,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这点破事儿,跟那比,算个屁。”
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脑子里那个瘤子,文曲星那个狗屁任务,我那点可笑的自尊和委屈,在“能喘气儿就是最大的幸福”这句话面前,瞬间变得轻如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