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总教我眼光要往上看、往远看!
可恩公这……唉!这算怎么回事?”
他胸中激荡的情绪如同那破碎的冰块,棱角分明地显露出来。
这不仅仅是事业的落差,更像是一种价值追求的剧烈冲突,一种渴望在更辽阔战场建功立业的年轻野性,被强行摁在了狭窄的、布满灰尘的缝隙里。
黎媛没有立刻反驳。
她理解地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弟弟”。
她知道他在阿根廷货币之战后期展现出的锋芒和精准判断力,那份运筹帷幄、窥视行业动向乃至国运的气魄,绝不应被湮没在螺丝钉的计价清单里。
旁敲侧击之下,她也从刘蒙蒙口中得知了吴楚之这么安排的深意。
可这一切的“深意”,又怎能向韩毅言明?
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重又走到他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胳膊,换上了轻松调侃的语气,
“好啦好啦,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嘛!
再说了,萌萌猪不是也说了吗,这就是董事长在锤炼你这块顽铁呢!天将降大任…”
她知道此刻空洞的安慰无效,干脆岔开话题,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妹小冰这次月考,物理考了年级前三!这丫头以后搞不好是个女科学家呢!”
这话总算精准地挠到了韩毅心里柔软的一角。
他紧绷的脸部线条微微松动,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这小丫头片子……其实,她读书比我强。”
就在这时,后面“滴滴”两声喇叭响。
一辆沾满泥浆的黑色帕萨特停在他们旁边。
车窗摇下,露出刘辉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国字脸,眼神锐利如刀地扫过路边的两人,最后落在韩毅身上,
“都杵这当电线杆子呢?厂区门口晒太阳挺美?韩组长,接个人用了大半天?”
韩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条件反射般地立正,“辉哥!黎媛刚到,我们这就进去!”
他迅速拉开车后门,让黎媛先上车,自己则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刘辉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挤在后座的两个年轻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清晰的命令,
“黎媛的身份是投行部过来的项目经验支持岗,临时编入你的尽调小组实习一周,协助你工作。
韩毅,她是来跟你学东西的,不是给你当生活助理的,人带回来交给老张,马上组织进销存系统数据初步梳理!
下午一点半我要看进度报告!明白?”
“是!明白!”
韩毅立刻应声,声音干脆利落,只是眼神深处那点光亮,彻底被压了下去,只剩下被重新点燃的、面对严厉上司的紧张和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帕萨特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留下一道泥印,驶向那扇锈迹斑斑的网腾电子厂大门。
韩毅与黎媛隔着不足半臂的距离坐在后座,车窗外的萧索与车内的肃杀混杂,方才路边短暂的交心,如同冰雪融化后瞬间又被封冻。
新的战役,或者说,更憋闷的磨砺,才刚刚开始。
网腾电子厂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稀薄的阳光和更稀薄的希望。
空气仿佛粘稠了几分,弥漫着浓烈的金属切割、焊锡松香和清洗剂混杂的特殊气味,有些刺鼻。
(注:以现在看惯了的智能无尘车间的目光去看世纪初的国内pcb厂,无论其出货量达到哪个量级,都是作坊式的。
当时的工艺就那个水平,不要代入现状去看。)
车间里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噪音潮汐,拍打着耳膜。
刘辉的“办公室”设在一个靠近厂区边角的小平房里,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个多功能杂物堆放间。
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账簿、凭证、安全帽、样片图纸,甚至还有几个沾着油污的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