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报表?审计报告?
韩毅,你现在是在一个年产值不过一个多亿的小厂子!
不是在雄小鸽的办公室里听全球宏观战略报告!”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散开来,
“并购阿根廷的矿企,你要看的是铜价波动、是国家风险、是政策变动!
那是什么量级?
是动辄影响全球市场、撬动亿万资金杠杆的战场!
你眼里当然是星辰大海,当然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博弈!
可是这里!”
他猛地抄起桌上一份送货单,指着上面签收栏里“螺丝钉(m2*10)200盒”的字样,手用力戳着,
“就是这个!一颗最不起眼的螺丝钉!
它在这里的采购价如果是0。85元一颗,如果供应商胆大一点,虚报成0。95元一颗,单一个包装盒就多赚你几毛钱!
听着很少是不是?
但你知道这个厂一年用多少盒螺丝钉吗?
你知道它涉及多少种规格、多少个供应商、有多少个像这样不起眼的环节吗?!”
刘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残酷的嘲讽,
“一个螺丝钉一年吞掉你几十万利润你信不信?!
还有包装箱、清洗剂、切削液……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
几十个这样的‘沙粒’聚起来,能在根基上蛀空一幢摩天大楼!
你觉得根基歪了,楼靠你那所谓的宏观战略眼光还能盖多高?
能挺多久?
风吹草动就得塌!”
韩毅被这兜头盖脸的冷水泼得呼吸一窒,脸微微发烫。
刘辉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破了他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的认知泡沫。
“还有,”刘辉将那页纸重重拍回“纸山”,目光转向另一边飞快敲击键盘、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的黎媛,
“黎媛!进销存系统里物料代码为cU-105的铜箔,连续三个批次,系统显示实际领料日期比计划排产单推迟了一天。
立刻交叉比对这三批次的采购入库单、仓库存卡流水记录、质检报告入档时间!
找出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仓库登记延迟?还是车间计划有误?或者根本是数据被人动过手脚?
查!一毫厘都不能放过!”
“明白!”
黎媛没有抬头,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得更快了,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精密手术,屏幕荧光映在她眼底,冷静而锐利。
韩毅默默低下头。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感受到这种近乎“变态”的、对微观数据的死磕精神所带来的震撼。
没有高谈阔论,没有战略蓝图……
只有实实在在的、一毫一厘锱铢必较的笨功夫。
这种力量,粗粝,野蛮,却沉重得让他无法反驳。
接下来的几天,如同在一锅温吞无味的杂烩粥中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