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玫艺空间”布展现场
距离“边界与回响”展览开幕只剩最后一周,“玫艺空间”内部一片繁忙景象。工人们在精准地调整灯光角度,小心翼翼地悬挂画作,铺设最后的地板保护层。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材、颜料和一丝紧张的气息。
黄亦玫站在主展厅中央,指挥着最后阶段的布展。她的目光落在那一面特意设计的、名为“记忆碎片”的互动影像墙上。墙上循环投影着一些经过艺术化处理的、模糊的老照片、书信片段和手绘草图,旨在引发观众对个人历史与文化记忆交织的共鸣。
其中,有几帧极其隐晦的影像,是她从那个尘封的速写本中扫描处理的——哈德逊河畔模糊的夕阳轮廓、街头小提琴手拉长的影子、以及一个女子伏案读书的、几乎辨认不清面容的侧影。它们被巧妙地嵌入到其他来自不同艺术家、不同文化的“记忆碎片”中,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若非知情人,绝难察觉其特殊意义。
然而,当苏哲在基金会团队和“玫艺空间”核心成员的陪同下,进行开幕前的最终巡视时,他的脚步却在那面影像墙前缓缓停住了。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瞬间就锁定了那几帧属于他们共同过去的影像。尽管画面被刻意虚化、褪色,甚至与其他元素叠加,但哈德逊河畔那个特定角度的夕阳,那个他曾无数次陪她散步的河畔长椅的模糊轮廓,还有那个他亲手描绘了无数次的、属于黄亦玫的专注侧影……这些细节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最隐秘的匣子。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有几不可察的瞬间凝滞。但他迅速控制住了自己,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审视项目的表情,只是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指着那面墙,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任何一件展品:“这个‘记忆碎片’的概念很有意思。将极度个人化的、模糊的视觉符号并置,试图唤起一种超越具体个体的、关于漂泊、成长与culturalidentity(文化认同)的普遍情感。这种处理方式,很巧妙,也很大胆。”
黄亦玫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在他目光锁定那几帧图像的瞬间,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听到他如此精准地道破她埋藏在这面墙下的核心意图,甚至用了“漂泊、成长与文化认同”这样贴切的词语,她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惊讶,更是一种被深深理解的震动。他懂!他甚至不需要她任何解释,就穿透了形式的迷雾,直抵她想要表达的内核。
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解释道:“是的,苏先生。我们想探讨的,正是这种个人记忆如何像暗流一样,潜移默化地塑造着我们看待世界和定义自我的方式。这些模糊的‘碎片’,就像是潜意识的投射。”
苏哲微微颔首,没有再看那面墙,也没有看黄亦玫,而是将目光投向展厅深处,仿佛在思考整个空间的叙事逻辑。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再次让黄亦玫感到一种心有灵犀的震撼。
“空间的叙事节奏可以再调整一下。”他忽然开口,走向下一个展区,“‘记忆碎片’之后,衔接的这组关于‘都市异化’的装置作品,情绪转折略显突兀。或许可以考虑在其中加入一个过渡性的区域,放置一些更具‘呼吸感’的、探讨‘距离’与‘联结’的作品——比如,那种利用光线和简单几何形体,表现人与人、人与城市之间既疏离又渴望靠近的微妙关系的作品。这样,从私密的‘记忆’到宏大的‘都市’主题,会有一个更流畅、也更深刻的情感铺垫。”
他的建议,精准地戳中了黄亦玫在布展过程中一直隐约感觉到、却又未能清晰表述出来的问题。更让她心惊的是,他提出的“距离与联结”、“疏离与渴望”这些关键词,仿佛无形中与他们两人之间那种复杂难言的状态形成了某种呼应。
黄亦玫几乎是脱口而出:“利用光影变化,营造一种‘可见’与‘不可见’,‘在场’与‘缺席’的张力?”
苏哲脚步一顿,终于侧过头,目光第一次在巡视过程中,如此直接地、短暂地与她对视。那眼神中,同样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和欣赏。
“Exactly(正是)。”他低声肯定。
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短暂却无比清晰地向彼此传递了一个信息:在艺术的感知和理解上,他们依然存在着一种跨越了十几年光阴、未曾磨灭的、惊人的默契。这种默契,无关旧情,只关乎灵魂深处对美与情感的共鸣,但这共鸣本身,却带着一种危险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两人迅速移开视线,继续以专业的态度讨论着布展细节,但某种无形的东西,仿佛已经在空气中悄然改变了。
项目启动晚宴,帝都某顶级酒店宴会厅
当晚,“边界与回响”项目启动晚宴在流光溢彩的宴会厅举行。业界名流、知名艺术家、评论家、媒体记者齐聚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作为项目的核心推动者,苏哲与黄亦玫自然是全场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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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哲一身经典黑色晚礼服,身姿挺拔,举止间是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内敛的锋芒。他周旋于宾客之间,谈笑风生,无可挑剔。黄亦玫则穿着一身霁青色(雨后初晴天空的颜色)的露肩长裙,面料带着细微的光泽,勾勒出她成熟优美的身段,简洁的设计衬得她气质卓然,既有艺术家的独特品味,又不失女主人的优雅风度。她微笑着与各方寒暄,介绍着展览的理念,眼神明亮而自信。
许红豆因纽约基金会另有重要活动,未能前来出席。苏哲是只身赴宴。
晚宴进行到中途,悠扬的舞曲响起。按照惯例,作为东道主代表和项目核心人物,苏哲与黄亦玫需要领舞,为舞池开场。
当苏哲穿过人群,向黄亦玫做出一个标准的邀舞手势时,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灯光似乎也格外偏爱他们,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明亮而柔和的光晕之中。
黄亦玫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曾被她紧紧握住的手,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礼貌地、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地扶上她的腰际。两人滑入舞池中央。
起初,他们的舞步是标准而克制的,保持着合作伙伴应有的礼貌距离。苏哲的引领稳健而准确,黄亦玫的跟随轻盈而默契。他们随着音乐缓缓旋转,像两片被风卷起又不得不靠近的叶子。
“今晚的晚宴很成功,”苏哲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音乐掩盖下,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你的‘玫艺空间’,迈出了很漂亮的一步。”
“谢谢,”黄亦玫微微垂眸,看着他的肩膀,避免与他对视,“离不开哲略基金会的支持。”
短暂的沉默。只有悠扬的舞曲在流淌。
“那面‘记忆碎片’墙,”苏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很有力量。”
黄亦玫的心猛地一颤,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不再是白天的冷静与审视,而是映着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以及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复杂情绪。有欣赏,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被刻意压抑的、与她同样的悸动。
“……你看出来了。”她轻声说,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在他面前,她的那点小心思,似乎总是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