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我来看你了。”
江妤凝跪在一块墓碑前,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温和。
上面刻着江云山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一位乡村教师,长眠于此。
这是江妤凝的养父,江云山。
江妤凝轻轻放下花束,用袖子仔细擦去墓碑上的浮尘。
徐校长红着眼眶,默默退开几步,留给她独处的时间。
江妤凝伸出手,指尖细细描摹着墓碑上凹陷的字迹。
她是个弃婴,村长问了一圈没有人愿意收养,那时候大家都穷,谁都不愿意再养一个女孩。
是老江收养了她,那一年他已经四十岁了,老江比她大很多岁,要是算起来,其实他可以做她的爷爷。
他收养了她,也给了她现在这个名字,江妤凝。
他说“妤”代表着美好,“凝”代表着凝聚,他希望所有美好都能凝聚在她身上。
江妤凝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她从不叫他“爸爸”,她喜欢学徐校长叫他“老江”,或者学其他孩子一样,别扭地喊一声“江老师”。
老江年轻时是逃荒来到大云山的外乡人,被村里人所救,后来也把根扎在了这里。
他有文化,是读过书的知识分子,却甘愿留在这贫瘠缺水的地方当了一辈子的乡村教师。
他说这是报恩,也是他的选择。
村里缺水,大家就开玩笑叫他“老江”,后来他真的把姓氏改成了江,名字取了云山二字。
老江话不多,总是很忙,除了上课还要种地,操持那个简陋却干净的家。
但他总会记得在灶上给她温着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糊糊。
夜里他会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一字一句教她认字、读书,告诉她山外面的世界很大。
她渐渐长大,性格却依旧别扭。
老江身体不好,日益佝偻,却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先给她做好早饭再匆匆赶往学校。
他的背影像山一样沉默可靠,又像秋日芦苇般脆弱。
她心疼却说不出关切的话,只能更努力地读书,好在她没有辜负老江的期望,她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那是徐校长还不是校长,他和老江都是村里的老师,两人是好友,商量过后,徐校长和老江一起凑钱供她上了大学。
大学毕业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家乡,她不想看到老江这么辛苦,她也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成为了另一个“江老师”。
但大云山实在太穷了,学校要什么没什么,很多孩子们上不起学,老江年纪大了又生了病,她外出打工想挣钱给老江治病,也为学校里的孩子们做点什么。
老江送她到车站时背着她小小的行李包走了几十里山路。
分别时,他往她手里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和皱巴巴的零钱,只说:“在外面好好的,累了就回家。”
她在城市里跌跌撞撞,被人欺骗,也学会了欺骗别人。
为了钱,她可以扮演任何角色,但她每月准时寄回的钱,是老江的医药费,也是支撑这所摇摇欲坠的学校的砖瓦。
她不敢回来,怕把外面的麻烦带回来,也怕看到老江失望的眼神。
她只能从徐校长偶尔的来信和电话里知道老江的病情时好时坏,学校的孩子又多了一些,老江还坚持在讲台上。
直到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徐校长说老江失踪了。
有人说他贪污了上面给学校的钱,她怎么会相信这样荒谬的事。
她发了疯一样赶回来,冒着倾盆大雨一遍一遍四处寻找。
她一遍遍喊着“老江”,回应她的只有肆虐的雨声和呼啸的山风。
在某个崩溃的瞬间,那个她从未正式叫出口的称呼带着血泪的嘶喊响彻雨夜。
“爸——!!!”
山无声,雨无情。
后来,罪犯落网,在审讯中麻木地交代,尸体被处理了,化成了这片山地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