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母亲的执念
晨光彻底驱散了封门村上空最后一丝阴翳,天边泛起鱼肚白,逐渐染上金红的朝霞。那条蜿蜒的土路清晰地躺在山坳间,如同一条灰褐色的丝带,邀请着林默踏上归途。空气清冽,带着草木苏醒的气息,昨夜的血腥、阴冷、诡谲,仿佛都只是晨雾散去后的一场噩梦。
然而,手中沉甸甸的布包,地上那根刻着牡丹的拐杖,以及老巫师消散前含糊的警告、赵磊临灭那句“还有一个人,没有消失”的低语,都像一根根细微的芒刺,扎在林默逐渐放松的神经上。
离开,立刻离开,将这一切抛在脑后,回归正常生活——这个念头无比诱人。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人群的喧嚣,实验室里消毒水的味道……那些平凡的、属于活人的世界。
但脚步却像被钉住。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魂珠。孟囡最后清澈的目光和那句“谢谢你,哥哥”,仿佛还萦绕在耳边。那个天生无面、被愚昧迫害、困死井中、又因母亲疯狂的爱与恨而不得安息的小女孩,最终将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给了他解脱的机会,也给了他……某种责任?
还有那个疯狂而扭曲的赵磊,那个在诅咒中煎熬数十年、最终选择与恶同化的老巫师……他们的故事,真的随着血咒表面的消散就彻底结束了吗?林秀,那个下咒的母亲,真的仅仅是一个因绝望而疯狂的符号?老巫师说她可能“未死透”,赵磊的日记也隐晦提及,两把相同的钥匙又指向何处?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为何会被卷入?仅仅是因为一场偶然的毕业论文调研?还是如同老巫师暗示,孟囡的“选择”?甚至……冥冥之中,有更深的原因?
林默的目光,从远方的生路,缓缓移向村落深处,移向那间他最初落脚、经历了无数惊魂之夜、藏着第一个暗格的土坯房。
钥匙有两把。一把打开了祠堂侧门,揭示了部分真相。另一把,就在他手中的布包里。而布包里赵磊完整的日记提示,另一把钥匙对应的是“心锁”,或“别的什么”,并且与林秀可能“未死透”的秘密相关。日记还提到,祠堂最下面的暗格里,“除了族谱,还有别的……关于林秀的”。
最下面的暗格?他记得,在祠堂密室,那个放着孟囡遗物箱的暗格,是在地面。难道还有更深层的隐藏空间?或者,“最下面”并非指位置,而是指更深层的秘密?
不。一个更直接的线索击中了他——他初次发现族谱和第一把钥匙的地方,是土坯房的暗格。那里,是他在这个村子里最初的“据点”,也是许多怪事开始的地方。第二把钥匙,是否也对应着某个隐藏的、更深的“暗格”?或许,就在同一地点?
林秀的信……老巫师提到赵磊发现了关于林秀的“别的”东西。信,会不会就是关键?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包。里面是赵磊的完整日记,和那把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黄铜钥匙。这把钥匙,会是打开某个隐藏信息的关键吗?那个信息,或许能解释一切,包括他为何会被“选中”。
离开的诱惑,与探求最终真相的冲动,在他心中激烈交战。阳光洒在脸上,带来真实的暖意,提醒他活着的可贵。但手腕上曾经牡丹印记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悸动,魂珠在掌心静静散发着温润的光华,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魂珠和布包,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根刻着牡丹的拐杖。他没有走向那条清晰诱人的归途,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踏入了封门村被晨光照亮的废墟之中。
脚步有些沉重,却异常坚定。他需要答案。不是为了好奇心,而是为了给这一切,给自己这段噩梦般的经历,一个真正的了结。
土坯房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破败,墙壁上的污迹和刻痕清晰可见。推开门,熟悉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但与之前的阴森相比,多了几分单纯的陈旧。屋内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冰冷的火塘灰烬,积尘的桌子,墙角堆放的杂物,还有炕沿下那块被他撬开过的青砖。
林默走到炕前,蹲下身。暗格的洞口依然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他上次只取出了族谱和第一把钥匙,并未仔细探查暗格内部是否还有夹层或机关。
他取出布包里的第二把钥匙。黄铜质地,锈迹斑斑,齿纹复杂。与第一把几乎一模一样,难以分辨。
他尝试将钥匙伸入暗格的洞口,在四壁和底部摸索。没有锁孔,也没有明显的缝隙。他回忆赵磊日记里的话:“钥匙有两把,一把开侧门,另一把……开的是‘心锁’?还是别的什么?”
“心锁”……或许不是物理的锁,而是隐喻?但“别的什么”,很可能就是指物理上的隐藏空间。
他仔细检查暗格内部的每一寸。青砖砌筑,粗糙不平。手指拂过砖面,积灰很厚。忽然,在暗格底部靠近内侧角落的一块砖上,他的指尖触感略有不同——不是灰尘的柔软,而是一道极其细微的、规则的凹陷。
他立刻清理掉那块砖上的积灰。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他看到砖面上刻着一个浅浅的、几乎与砖石颜色融为一体的图案——一朵牡丹。线条简单,但轮廓分明,与他手腕曾有的印记、绣花鞋上的刺绣、拐杖上的刻花,如出一辙。
图案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孔洞,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林默心中一动,将第二把钥匙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朝那个小孔凑去。钥匙尖端的形状,似乎与孔洞隐约吻合。
他屏住呼吸,轻轻将钥匙尖端插入孔洞。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从暗格底部传来。
紧接着,那块刻着牡丹图案的青砖,连同周围大约一尺见方的砖面,竟然无声地向内凹陷、滑开,露出了下面一个更小、更深的隐秘夹层!
夹层里没有灰尘,仿佛与外界隔绝。里面只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泛黄的、厚厚的信封。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浆糊粘着,边缘已经干裂。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粗糙的纸,像是手工绘制的地图。
林默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先取出了那个信封。入手沉重,里面似乎不止一页纸。他小心地揭开干裂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沓信纸。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竖排红格纸,纸质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是娟秀的钢笔字,蓝黑色墨水早已褪成暗淡的灰蓝,但与孟囡母亲林秀日记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道:
“我不知道会是谁看到这封信。或许是许多年后,另一个不小心闯入此地的外乡人,或许……永远没有人看到。但我必须写下来,必须留下这些话。为了我的囡囡,也为了……可能到来的你。”
林默的心猛地一缩,继续往下读。
“我不是一个疯女人,至少,在囡囡出生前不是。我来自山外的小镇,读过几年书,相信科学,相信人心向善。我爱上了长青,不顾家人反对,嫁进了这闭塞的封门村。我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