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丽梅分享创业初期的挫折
书店那场关于文学的不期而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比张艳红预想的更为持久。并非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而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氛围松动。她们依旧忙碌,线上新零售渠道项目的推进到了关键阶段,每日的会议、报告、讨论填满了所有时间。韩丽梅依旧严厉,对细节的苛求近乎偏执,任何逻辑不清、数据不实的地方都逃不过她锐利的审视。张艳红依旧每天像陀螺一样旋转,承受着高压,在无数个深夜独自面对电脑屏幕,反复修改那些似乎永远无法让韩丽梅完全满意的方案。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在又一次被韩丽梅从逻辑到细节批得体无完肤后,张艳红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沉默地记录、点头、回去修改,而是尝试着,带着一丝忐忑但坚决的语气,阐述了自己如此设计的底层考量,试图解释其背后的战略意图。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挑战韩丽梅的决策,哪怕是以讨论的形式,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韩丽梅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打断,也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思索?然后,她说:“想法有亮点,但推导过程跳跃,支撑不足。回去,用数据,用至少三个可比案例,重新证明你的逻辑链。明天下午,我要看到。”
语气依旧不容置疑,要求依旧苛刻。但“想法有亮点”这五个字,从韩丽梅口中说出,已近乎一种褒奖。而且,她给了方向,给了时间,而不是直接否定。张艳红几乎是带着一种混合着压力与兴奋的心情离开办公室的。她知道,这是一种更进一步的、近乎“教学”式的指导。韩丽梅在逼她建立更严密的商业思维,而不仅仅是执行。
又比如,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张艳红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厚厚报告,准备回家继续奋战,在电梯口遇见了同样刚从办公室出来的韩丽梅。两人一起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还没走?”韩丽梅先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微哑。
“嗯,还有点东西要赶。”张艳红抱着沉重的文件,老实回答。
韩丽梅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摞报告上,又扫过她眼下明显的青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最终只是说:“注意效率。熬时间不等于出成果。”
“是,我明白。”张艳红点头。她知道韩丽梅说得对,有时候她只是焦虑,觉得不把所有时间填满就不够努力。
电梯缓缓下行。就在张艳红以为这短暂的、无话可说的同行即将结束时,韩丽梅忽然又开口,目光直视着前方光亮的电梯壁,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刚开始做第一个独立项目的时候,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最后报告交上去,被当时的老板扔回来,说是一堆华丽的垃圾。”
张艳红猛地转头看她。韩丽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她能听出那平淡之下,掩藏着的、曾经有过的巨大挫败和压力。这几乎是韩丽梅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不堪”的过去,而且是以一种近乎“分享”的姿态。
电梯“叮”一声到达地下车库,门缓缓打开。韩丽梅率先走了出去,没有回头,也没有等待张艳红的反应,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一时兴起,或者只是电梯里无聊的随口一提。
但张艳红却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抱着文件跟出去。看着韩丽梅走向她那辆黑色轿车的背影,挺拔,利落,无懈可击。可那句“被老板说是一堆华丽的垃圾”却像一枚小小的楔子,钉进了张艳红对韩丽梅“无所不能、天生强悍”的固有认知里。
原来,她也曾有过那样狼狈不堪、努力被全盘否定的时刻。
这个认知,让张艳红心里那股因为高强度工作而积攒的焦躁和委屈,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找到同类的释然。原来,强大如韩丽梅,也不是生来就站在顶峰,俯瞰众生。她也曾从泥泞中挣扎爬起,也曾被否定,被打击,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咀嚼失败的苦涩。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张艳红心里。她开始不自觉地观察韩丽梅,不仅仅是在工作场合那个强势、精准、不容置疑的领导者,也在那些极其细微的、容易被忽略的瞬间——比如她长时间审阅文件后,闭眼揉捏眉心时,那一闪而过的疲惫;比如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比如她在听到某个坏消息时,眼中瞬间凝结又迅速化开的冰寒……
她渐渐意识到,韩丽梅的“不败”,并非天赋,而是用无数次不为人知的“挫败”和难以想象的付出,硬生生堆砌起来的铠甲。而那铠甲之下,或许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脆弱和伤痕,只是被她隐藏得太好,好到几乎无人察觉,连她自己,或许都已习惯。
线上新零售渠道项目的初步方案,在经历了数轮近乎残酷的修改和打磨后,终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获得了韩丽梅初步的、带着诸多附加条件和“再细化”要求的通过。这意味着,项目可以进入下一阶段,开始小范围的内部论证和资源协调。对张艳红而言,这不啻于一场阶段性战役的胜利,虽然她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周末,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公司加班,而是放任自己睡了近十个小时,直到日上三竿才昏昏沉沉地醒来。公寓里一片寂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懒懒地躺在床上,不想动,大脑也一片空白,仿佛被高强度工作抽干了所有思绪。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是韩丽梅发来的信息,依旧简洁:“下午三点,上次的书店,二楼咖啡馆。”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是一个通知。但不知为何,张艳红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上次书店的交谈虽然短暂,却让她看到了韩丽梅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也让她们之间那堵冰墙,似乎又松动了一点点。
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字,起身开始准备。
下午三点差十分,张艳红到达书店二楼的咖啡馆。这里比一楼更加安静,客人也更少,大多是独自一人带着电脑或书本,享受静谧的午后时光。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韩丽梅。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在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而宁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书卷气,与平日那个雷厉风行的韩总判若两人。
张艳红放轻脚步走过去,在韩丽梅对面的位置坐下。“韩总。”
韩丽梅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合上书,放到一边。张艳红瞥了一眼书名,是一本关于全球供应链变革的英文原版著作,厚重而艰涩。
“脸色不好。”韩丽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语气平淡地陈述。
张艳红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是前段时间熬得有点狠,还没缓过来。”
“项目只是过了第一关,后面更难。”韩丽梅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现在的位置,盯着你的人很多。方案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或者推不动,就是你的无能。”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张艳红心底那点因为方案通过而升起的微小雀跃。她知道韩丽梅说的是事实,但被这样直白地指出来,心里还是沉了沉。
“我明白。”她低声道,也点了一杯美式。
短暂的沉默。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也让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你知道,”韩丽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康悦’那个项目,你觉得很难,是不是?”
张艳红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康悦”。那个项目几乎是她职业生涯的炼狱开端,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濒临崩溃,那些压力和煎熬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等待韩丽梅的下文。
“是挺难。”韩丽梅收回目光,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深邃而平静,“但跟我创业时遇到的第一个坎比起来,‘康悦’顶多算个热身。”
张艳红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韩丽梅要跟她……分享创业初期的事?这比上次电梯里那句轻描淡写的“被老板说是一堆华丽的垃圾”,显然要深入得多。
韩丽梅似乎并没有期待她的回应,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