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完全走近前台,嘈杂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一个男孩尖利的哭闹声,夹杂着女人略显尖细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呵斥:“强强!别乱跑!看看这地多滑,摔着了!……哎呀,这大楼真气派,你看这灯,得多少钱啊……”然后是男人有些讪讪的、试图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美凤,你小点声,别嚷嚷……这是艳红上班的地方,讲究着呢……”
第241章:哥哥一家的突然现身公司前台
张艳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她转过拐角,前台的景象映入眼帘。
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精彩”。
大哥张建国,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夹克,头发有些油腻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印着模糊广告logo的编织袋,脚边还放着一个巨大的、边缘磨损的行李箱。他正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躲闪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瑟缩。当看到张艳红出现时,他眼睛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脚。
嫂子王美凤,烫着有些过时的小卷发,穿着一件桃红色的羽绒服,衬得脸色有些发黄。她一手紧紧拽着一个七八岁、正扭来扭去试图挣脱的胖男孩——那是侄子强强,另一只手也拎着个鼓鼓的背包。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迅速上下扫视着走过来的张艳红,目光在她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装、精致的妆容和看似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羡慕、嫉妒和算计的光芒,随即脸上立刻堆起一种夸张的、带着讨好和急切的笑容。
“哎哟!艳红!可算见到你了!”王美凤松开强强,往前迎了两步,声音拔高,引得前台后面正在低头处理文件的Amy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眉头微蹙。“你看你这地方,可真不好找!我们坐了好久的车,强强都晕车吐了!这孩子,不听话……”她嘴里絮絮叨叨,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张建国。
张建国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也挤出一点笑容,带着浓重的口音:“艳、艳红,下班了?我们……我们刚下火车,就、就直接过来了……”
侄子强强被母亲松开,立刻像脱缰的野马,对前台旁边一盆高大的绿植产生了兴趣,伸手就去揪叶子,被Amy及时出声制止:“小朋友,这个不能碰哦。”语气礼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强强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Amy,扁扁嘴,似乎要哭,被王美凤一把拽回来,低声斥道:“老实点!别给你姑丢人!”
“姑!姑!我要吃那个!”强强却不管不顾,指着前台旁边招待访客的糖果盘大声喊道,声音响亮。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张艳红能感觉到来自前台的Amy,以及不远处可能被惊动的其他同事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她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几乎要碎裂,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喉咙发干,指尖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狼狈、突兀、与自己精心维护的职业形象格格不入的一家三口,看着哥哥脸上那混合着窘迫和隐约期待的表情,看着嫂子眼中那掩饰不住的算计,看着侄子肆无忌惮的吵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哀和荒谬感攫住了她。这就是她的家人,血脉相连的家人。他们以最突然、最粗暴的方式,闯入了她努力构建的新世界,将那些她拼命想要逃离、想要掩盖的、来自原生家庭的泥泞与不堪,赤裸裸地摊开在这光鲜亮丽的职场之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张艳红开口,声音出奇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她没有回应嫂子的热情,也没有看哥哥,目光扫过他们脚边硕大的行李,对前台Amy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极其勉强、近乎僵硬的抱歉笑容,“Amy,不好意思,家里人来……有点急事。我请个假,先处理一下。”
Amy是个人精,早从刚才的对话和这几人的架势看出了端倪,此刻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得体地说:“好的,张经理。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张艳红简短地说,然后转向那一家三口,语气不容置疑,“跟我来。”
她率先转身,朝电梯间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张建国和王美凤愣了一下,连忙手忙脚乱地拎起大包小裹,拖着不情不愿的强强,跟在她身后,留下一地琐碎和引人侧目的尴尬。
走向电梯的短短一段路,张艳红感觉像是走在烧红的炭火上。她能听到身后兄嫂压低声音的争执(“让你快点!磨蹭啥!”“东西这么多我怎么快!”),能听到侄子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不满的嘟囔,能感觉到从开放式办公区投来的、若有若无的好奇目光。她挺直背脊,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和镇定。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B2(停车场)的按钮。兄嫂拖着行李挤进来,原本宽敞的电梯瞬间显得逼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长途旅行的汗味、灰尘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界那些探究的目光暂时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沉默,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张艳红透过光亮的电梯壁,看到自己苍白而紧绷的脸,也看到身后兄嫂躲闪又窥探的眼神。
风暴,以最猝不及防、最狼狈不堪的方式,降临了。而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面。她必须迅速想出对策,在他们将这摊浑水搅得更浑、波及到她的事业和与韩丽梅那岌岌可危的关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