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老旧的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将兄嫂的怒吼、哭骂、摔打声以及那股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暂时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张艳红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扇颤动的、油漆剥落的门板。她挺直脊背,踩着高跟鞋,在昏暗、弥漫着霉味的走廊里快步前行。身后308房间里传来的噪音渐渐模糊,但那些尖锐的、充满恨意的字眼,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
“白眼狼!”
“不得好死!”
“攀上高枝就忘了本!”
“张家没你这个女儿!”
还有嫂子王美凤那尖利得几乎破音的哭嚎,混合着侄子强强受到惊吓后越发嘹亮的哭声,构成了一曲丑陋而绝望的家庭悲鸣。
张艳红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昏暗的楼梯。皮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急促,凌乱,如同她此刻的心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旅馆大门的,直到冰冷刺骨的夜风猛地灌进她的口鼻,让她一个激灵,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街边。
她扶着粗糙的砖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眼前阵阵发黑。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恶心、后怕和彻底心寒的剧烈生理性不适。兄嫂那些恶毒的诅咒,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怨恨,像肮脏的泥浆,泼了她满头满脸,让她几乎窒息。
断绝关系?停止支付父亲的医疗费?
她知道,这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严厉的警告,是她为自己划下的、不容践踏的红线。但她也知道,以兄嫂的脾性和他们目前走投无路的状态,这种警告,很可能被视为挑衅,反而会激化矛盾,让他们更加疯狂。
他们会怎么做?真的去公司闹吗?还是打电话向父母、姐姐添油加醋地哭诉?或者,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各种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翻腾,让她不寒而栗。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明感,也从心底最深处慢慢升起,逐渐压倒了那些恐惧和不适。就像韩丽梅说的,混淆不清,只会一起沉没。她必须做出选择,承担后果。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车厢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缓慢恢复平稳跳动的声音。她看着车窗外那条昏暗破败的街道,看着“悦来快捷酒店”那闪烁的、廉价的霓虹招牌,看着三楼上那个亮着灯的、属于308房间的窗户。
那里,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是试图将她拖入泥潭的贪婪水鬼。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的名字。该来的,还是来了。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想必是兄嫂的电话,已经第一时间打到了省城,进行了最有利于他们的、颠倒黑白的控诉。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让她感到沉重的名字,指尖在接听和挂断之间悬停了很久。最终,她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只是任由它响着,直到自动挂断。很快,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姐姐张艳春。她同样没有接。
然后,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连不断,来自家庭群,来自母亲,来自姐姐。她不用看,也能猜到里面的内容。无非是斥责她不孝,指责她无情,质问她为何要逼死自己的哥哥嫂子,哭诉家里的艰难,强调长兄如父的责任……
她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今晚这场彻底撕破脸的冲突,来理清思路,来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应对。但至少,在说出那些话之后,她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仿佛被挪开了一丝缝隙,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带着痛楚的轻松。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可能才刚刚开始。父母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姐姐的立场也未必坚定。而兄嫂,被断了最后的念想,又被她以“断绝经济支持”相威胁,会做出什么事来,难以预料。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退。退了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第二天,张艳红准时出现在公司。她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妆,穿了最能提升气场和职业感的套装,将昨夜所有的疲惫、挣扎和心寒,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高效、冷静地处理着邮件,参加晨会,与团队沟通项目进展。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手机震动(即使调了静音,放在包里),每一次内线电话响起,她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猛缩一下,生怕是前台或者保安部打来,告知她兄嫂已经闹到了公司楼下。
然而,一上午风平浪静。兄嫂并没有像昨晚威胁的那样,立刻冲到公司来。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张艳红的心更加悬了起来。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午休时间,她避开人群,独自来到写字楼附近一个僻静的咖啡馆角落,点了一杯黑咖啡,却一口没喝。她需要理清思绪,也需要做出一些决定。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数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未读信息,大部分来自家人。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家庭微信群。果然,里面已经炸开了锅。
母亲发了几十条长语音,点开,是她熟悉的、带着哭腔和浓重口音的控诉:“艳红啊!你到底想干啥呀!你哥你嫂子带着强强,千里迢迢投奔你,你不说好好安排,还把人家赶出酒店?你哥就想找个看大门的活儿,你都不帮?你还是不是人啊!你忘了你小时候发烧,是你哥背着你跑了十几里地去看大夫?忘了你上学那会儿,家里紧巴,是你哥把打工挣的钱省下来给你交学费?你现在出息了,就这么对你哥?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紧接着是姐姐张艳春的信息,语气焦急又无奈:“艳红,妈都快急疯了,爸在病房里也直叹气。哥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哭得不行,说你要跟他们断绝关系,还要停了爸的医药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好好跟哥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你这样,让爸妈怎么做人?让我在中间多为难?”
然后又是母亲一连串的语音,语气从哭诉变成了愤怒的咒骂和威胁:“张艳红!我告诉你,你要敢不管你哥,敢停了给你爸治病的钱,我就没你这个女儿!我就当白养了你这么多年!我去找你老板!我去你们公司闹!我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不孝女是怎么逼死自己亲爹亲娘的!”
父亲的语音很少,只有一条,很短,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失望:“艳红,做人,不能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