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韩丽梅走向专用电梯的短短几十米,对张艳红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着各种复杂情绪的,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大堂里已经恢复了表面的秩序,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场闹剧的硝烟味,以及兄嫂一家留下的、令人难堪的市井气息。她甚至能想象,明天,不,或许就在今晚,公司内部的各种小群里,会如何流传和演绎刚才那一幕。
电梯门无声滑开,韩丽梅率先走了进去,张艳红默默跟上。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人。韩丽梅按了顶层,然后便背对着张艳红,面向光亮的电梯门,身姿挺拔,一言不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张艳红垂着眼,盯着光可鉴人的电梯地面,上面映出她模糊而苍白的脸。她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擂鼓般响着。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韩丽梅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张艳红感到煎熬。她知道,韩丽梅生气了,或者说,是失望。她辜负了她的警告,让私事以最不堪的方式,污染了公司的领地。
“叮”的一声,顶层到了。韩丽梅径直走出电梯,张艳红紧随其后。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更显得寂静。韩丽梅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张艳红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才跟了进去,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南城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繁华而遥远。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将韩丽梅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没有走向办公桌后的主位,而是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张艳红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不敢看韩丽梅的眼睛,目光落在对面茶几上那本精装的《优秀的权力与责任》上——正是韩丽梅不久前送给她的那本。此刻,这本书像一种无声的讽刺,提醒着她的失败。
“解释。”韩丽梅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压力倍增。
张艳红喉咙发干,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难道要说“我已经尽力拒绝了,但他们不听,还闹到公司”?这听起来像推卸责任。难道要哭诉家庭的无奈和兄嫂的无理取闹?那更显懦弱和无能。
“韩总,对不起。”最终,她只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哑,“是我没处理好,给公司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处分?”韩丽梅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处分你能让刚才那一幕没发生过?还是能让那些看到、听到的员工集体失忆?”
张艳红的头垂得更低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张艳红,”韩丽梅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我上次跟你说的话,看来你并没有真正听进去,或者说,听进去了,但做不到。”
“不,韩总,我……”张艳红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韩丽梅说得对,她听进去了,也试图去做,但最终还是让事态失控到了最坏的地步。
“注意分寸。别让私事影响公事。”韩丽梅缓缓重复着之前的警告,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张艳红心上,“今天下午,你的私事,已经严重影响了公司秩序,损害了公司形象,也损害了你个人的职业形象。你想过没有,以后在公司,同事会怎么看你?下属会怎么看你?合作伙伴如果听说了今天的事,又会怎么评估你的专业性和可靠性?”
张艳红脸色惨白。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此刻被韩丽梅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她才更深刻地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这不只是一时的难堪,更是可能影响她职业生涯长远发展的信誉危机。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会尽力弥补,向大家解释……”
“解释?”韩丽梅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淡,“解释什么?解释你有一个不成器的哥哥和一个泼妇般的嫂子?解释你出身于一个会跑到你工作场所撒泼打滚的家庭?张艳红,职场不是让你展示伤疤、博取同情的地方。人们只会看到结果,看到你连最基本的家庭关系都处理不好,看到你背后站着这样一群随时可能引爆的麻烦。信任和尊重,是靠自己挣来的,也是很容易被摧毁的。”
这些话,冷酷,直接,剥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掩饰,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在她面前。张艳红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但她知道,韩丽梅说的是事实。职场,尤其是“丽梅时尚”这样的公司,竞争激烈,每个人都在努力向上爬,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攻击的武器。今天的事,无疑是她亲手将把柄递到了别人手上。
“对不起,韩总。是我的错。”她再次重复,除了道歉,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硬,足够决绝,却还是低估了家人的无底线和破坏力。
韩丽梅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还有挽救的价值。就在张艳红几乎要承受不住,以为自己即将听到“辞退”或者“停职”之类的判决时,韩丽梅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但内容却出乎意料。
“这件事,我会让人事和安保部门出个通告,就说有外来人员因私人纠纷试图闯入办公区,已被妥善处理,与公司员工个人表现无关。尽量淡化对你个人的影响。”韩丽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但这只是治标。你的家人,尤其是你哥哥嫂子,明显不是省油的灯。今天能来闹一次,明天就能来闹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他们还在南城,还盯着你,今天这样的事,就可能重演。”
张艳红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韩丽梅。她没想到,韩丽梅不仅没有立刻追究她的责任,反而主动提出帮她“善后”,尽管方式冷硬,目的也是为了维护公司。但这……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回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