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开车,一边用最简洁的语言复述了韩丽梅的条件,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夜班保安?仓库?”张建国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失望,“那……那地方得多偏啊?还得上夜班?工资多少?房子……一室一厅?我们一家三口怎么住?强强上学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暴露了他的贪婪并未因一下午的流离失所而减少分毫,反而在听到“有解决”时,立刻反弹,开始挑剔和讨价还价。
张艳红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转过头,目光冰冷地看向副驾驶上的张建国,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哥,你听清楚了。”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让你挑三拣四。这是韩总看在……看在我的面子上,能给的最后一点帮助。工作,就这个,爱干不干。房子,就这个,爱住不住。如果不满意,前面路口,你们可以下车,自谋生路。我绝不会再管你们一分一毫。爸的医药费,我也会重新考虑。”
她的语气平静,但话语里的决绝,让车厢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王美凤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在背后掐了张建国一把。张建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在张艳红那双仿佛能冻死人的目光注视下,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我……我又没说不干……”
“那就闭上嘴,安静坐着。”张艳红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子。
接下来的路程,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张艳红按照韩丽梅给的地址,先将车开到了那个位于老城区边缘的旧小区。小区很老,没有电梯,楼道昏暗,墙壁斑驳。那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在五楼,打开门,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确实很小,家具陈旧,但还算干净,基本的床、桌子、灶具都有,水电也都是通的。比起“悦来快捷酒店”,至少是个能开火做饭、像个“家”的地方。
王美凤抱着强强走进来,四处打量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但嘴上却没敢再抱怨,只是小声说:“地方是小了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她放下强强,强强好奇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跑来跑去。
张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逼仄的环境,脸上阴云密布,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钥匙。”张艳红从口袋里掏出韩丽梅秘书下午交给她的钥匙,放在桌上,“明天,自己去找物流园仓库的主管报道。地址和电话在这里。”她又将那张便签纸放在钥匙旁边。
“那……那我们怎么过去?那么远……”王美凤小声问。
“自己想办法。公交,地铁,或者走过去。”张艳红面无表情,“安顿下来了,就赶紧去找工作。嫂子,你也可以在附近看看有没有钟点工或者保洁的活儿。强强上学的事,你们自己打听政策,或者找找有没有收费低点的民办学校。我能做的,就这些。”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地传来:“记住,三个月。三个月后,搬走。还有,别再踏进‘丽梅时尚’半步,也别再打电话骚扰我。如果做不到,今天的这一切,立刻收回。我说到做到。”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楼道里声控灯熄灭了,一片黑暗。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王美凤压低声音的抱怨和张建国沉闷的叹息,还有强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久久没有动。
暂时的安抚,完成了。兄嫂一家,被塞进了韩丽梅提供的、带有明确期限和条件的“盒子”里。表面上看,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张艳红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兄长眼中的不甘,嫂子脸上的算计,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压制。三个月的期限,像一道催命符,悬在每个人头上。他们会甘心只做个夜班保安,住在这破旧的一室一厅里吗?强强的入学问题依然无解,这随时可能成为他们再次发难的借口。而北方家里,父母和姐姐在得知这一切后,又会是什么态度?是会欣慰于她“终于”帮了哥哥,还是会指责她帮得不够、条件苛刻?
更重要的是,她欠下了韩丽梅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需要用她未来的工作绩效、忠诚,乃至更多她目前无法预料的东西来偿还。而韩丽梅,那个永远冷静、精于计算的商人,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她今日的“援手”,既是控制风险,也是一笔投资,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她一步步走下昏暗的楼梯,每一步都感觉异常沉重。夜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城市依旧灯火辉煌,但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暂时的安抚,就像在即将溃堤的河坝上,堵上了一块小小的石头。看似稳固,实则岌岌可危。暗流在石头下汹涌,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冲击。
而她,站在这脆弱的堤坝上,不知道下一次风暴来临之时,自己是否还能站立,是否还能守住脚下这方寸之地,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对独立和自由的渴望。
前路依旧迷茫,挑战远未结束。暂时的平静,或许只是为了酝酿下一场,更加难以抵御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