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丽梅最后那句“选择权,在你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张守业的心口,也彻底点燃了李桂兰那根早已被恐惧、愤怒和失控感烧得滚烫的神经。
“选择权?我呸!”李桂兰猛地挣开王美凤拉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王美凤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从座位上弹起来,由于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她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那双因为常年算计和刻薄而显得浑浊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恶狠狠地瞪着韩丽梅,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开厂子的资本家!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跑到我们家来指手画脚,还什么协议!什么规则!什么后果自负!”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在小小的包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我告诉你!张艳红是我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她的命都是我给的!她的一切,从她生下来那天起,就都是我们老张家的!是我和她爸的!是她哥的!”
她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先是指着韩丽梅,然后又猛地转向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张艳红,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女儿脸上:“你这个黑心肝的!白眼狼!你是不是被这个狐狸精灌了迷魂汤了?!啊?!她给你吃了什么迷药,让你连爹娘老子都不要了,连亲哥亲侄子都不管了?!还要签什么卖身契?!你是要把我们老张家都卖给她吗?!”
“妈!你冷静点……”王美凤试图再次拉住婆婆,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恐惧,但此刻的李桂兰哪里还听得进去?
“冷静?!我怎么冷静!”李桂兰猛地甩开王美凤的手,力道之大,让王美凤的手背都红了一片。她不再看张艳红,而是将所有的怒火、恐惧、被冒犯的屈辱,全部倾泻在韩丽梅身上,这个在她看来,是一切灾难源头、是拆散她们家的罪魁祸首的“外人”、“资本家”!
“姓韩的!你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开个破公司,就能骑到我们老百姓头上拉屎撒尿!就能离间我们骨肉亲情!我告诉你,没门!”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冲到韩丽梅面前,但被那冰冷平静、毫无波澜的眼神一刺,脚步又下意识地顿了一下,但那滔天的怒骂却更加汹涌,“什么财产独立?什么个人所有?放你娘的狗臭屁!自古以来,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女,那也是娘家的闺女!她挣的钱,就该孝敬爹娘,帮衬兄弟!这是天经地义!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孝道!是伦常!你懂个屁!你个没爹娘教、没祖宗养的冷血玩意儿!拿资本主义那套来祸害我们!你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冷血资本家!”
“冷血资本家”五个字,被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极致的恨意,在包间里尖锐地回荡。她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扭曲,泪水混合着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疯狂。
“你还敢说什么违约?什么追究责任?什么报警?!”李桂兰的理智似乎已经被彻底烧毁,她不再讲究任何策略,只剩下最本能的、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眼前这个打破她所有幻想和掌控的女人,“你去告啊!你去报警啊!让警察来抓我!让法院来判我!我看哪个当官的敢判女儿不养爹娘,不帮兄弟!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你就是个黑了心肝的狐狸精!你就是看我们艳红能干,想把她牢牢捏在手里给你卖命,还不让我们沾一点光!你就是想榨干她的血汗,还要把我们一脚踢开!你的心是黑的!是石头做的!你不得好死!你赚那么多黑心钱,早晚要遭报应!断子绝孙的报应!”
恶毒的咒骂如同开闸的洪水,夹杂着最肮脏的乡村俚语和不堪入耳的诅咒,劈头盖脸地砸向韩丽梅。李桂兰似乎想用这种最原始、最粗鄙的方式,击垮对面那个女人冰冷从容的外壳,将她拉入自己所熟悉的、用撒泼、哭闹、道德绑架和人身攻击来解决问题的泥潭。
然而,韩丽梅依旧坐在那里,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一下。她平静地听着那些恶毒的咒骂,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连一丝不耐都没有。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淡淡地扫了状若疯癫的李桂兰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失控的、不可理喻的、但本质上又可悲可怜的物件。
这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无视,比任何反驳和对骂,都更能激怒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
“你……你看什么看?!你看不起我是不是?!你觉得我是乡下泼妇是不是?!”李桂兰被韩丽梅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刺激得更加癫狂,她猛地伸手,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装着凉透茶水的玻璃壶,作势就要朝韩丽梅砸过去!
“妈!不要!”王美凤吓得失声尖叫,想要阻拦却来不及。
一直阴沉着脸、死死盯着那份协议的张守业,此刻也猛地低吼一声:“桂兰!放下!”
张建国也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体,脸上闪过一丝惊惶——真砸伤了人,事情可就闹大了!
然而,韩丽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桂兰举着茶壶、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手。她的平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强大气场,竟让李桂兰那盛满怒火的胳膊,僵在了半空中,砸不下去,也收不回来,只是徒劳地颤抖着。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瞬间,一直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张艳红,突然动了。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的火焰。她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那个几乎要砸下来的茶壶,而是看向了自己的父亲,张守业,用干涩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问道:
“爸,这就是您想要的吗?让妈在这里撒泼打滚,用最脏的话骂人,还想动手伤人?然后呢?把我老板打伤,让她报警,把我们都抓进去?然后您和妈,还有哥嫂,带着强强,一起被赶出南城,回老家,让所有人都知道,张家的人,不仅跑来女儿这里打秋风不成,还打伤了女儿的大老板,吃了官司?”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地凿进张守业的耳朵里。她没有哭诉,没有哀求,只是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陈述着最可能发生的后果。
张守业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女儿。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记忆中隐忍、顺从、总是带着疲惫和挣扎的女儿,而是一个眼神冰冷、表情麻木、仿佛已经对这一切都彻底绝望、甚至不在乎后果的陌生人。女儿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他被愤怒和羞辱冲昏的头脑。是啊,真闹到那一步,动手伤人,进了局子……他们一家在南城就彻底完了!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要背上案底,成为老家的笑柄!到时候,别说从女儿这里要钱要东西,恐怕连老家都回不去了!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们!
“桂兰!把东西放下!”张守业猛地一声暴喝,声音因为后怕和惊怒而变了调,“胡闹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
李桂兰被丈夫这一声暴喝惊得一哆嗦,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幸亏不高,没有摔碎,但剩余的凉茶泼洒出来,溅湿了桌布,也溅湿了那份摊开的协议草案。褐色的茶渍在白色的纸张上迅速洇开,像一团丑陋的污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