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臭你们”四个字,像一颗淬了毒的钉子,从张建国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嘴里恶狠狠地迸出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和一股豁出去的狠戾,在压抑的包间里砸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之前的争吵,是观念的冲突,是价值的对撞,是父母用“养育之恩”、“香火传承”进行道德捆绑和情感勒索。而张建国此刻的威胁,则彻底撕下了所有温情脉脉、哪怕是扭曲的“亲情”面纱,露出了最赤裸、最丑陋、也最符合他秉性的獠牙——既然软的(亲情绑架)不行,硬的(撒泼动手)有风险,那就用最下作、最无赖,也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有“杀伤力”的方式:毁了你!毁掉你的名声,毁掉你的工作,毁掉你在乎的一切!让你身败名裂,在南城混不下去!
这不仅仅是威胁,这是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好过。尤其是这个“吃里扒外”、被“外人”蛊惑、竟敢反抗家族意志的妹妹,以及那个高高在上、用几张破纸就想把他们打发掉的“冷血资本家”!
“张建国!你闭嘴!胡说什么!”张守业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他虽然愤怒、不甘,被韩丽梅那番“情感剥削”的言论气得肝疼,也被那冰冷的协议逼得走投无路,但他毕竟多活了几十年,见识过一些世面,深知“搞臭”这种手段的后果难以预料,更可能彻底激化矛盾,把事情推向无法挽回的深渊。尤其是,对方显然不是好惹的,手里握着他们根本无法抗衡的资源和规则。真走到那一步,恐怕他们什么都得不到,还要惹上一身腥。
“我胡说?!”张建国猛地转向父亲,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不再顾忌父亲的权威,或者说,在巨大的利益落空和失控的恐惧面前,父亲的权威也显得苍白无力。“爸!你还没看清楚吗?她们这是铁了心要把我们一脚踢开!什么狗屁协议!什么赡养费!一个月三千五?打发叫花子呢!她张艳红一个月挣多少?十万?八万?就给我们三千五?她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全家在城里吃香喝辣、买大房子、让强强上最好的学校了!可她呢?她宁愿把钱都给这个姓韩的资本家赚,宁愿自己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也不肯分一点给亲爹亲娘、亲哥亲侄子!她还有良心吗?!她还是人吗?!”
他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溅,手指颤抖地指着张艳红,又指向韩丽梅,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嘶哑变形:“还有你!姓韩的!你别以为你有钱有势,就能为所欲为!就能挑拨我们兄妹关系,离间我们骨肉亲情!我告诉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这些有钱人,最怕什么?最怕名声臭了!最怕别人戳脊梁骨!最怕那些记者,那些网络,把你们的丑事抖落出去!”
他似乎找到了某种“优势”,某种可以反击的武器,语气变得更加激动,也更加阴狠:“你们不让我们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我张建国烂命一条,在老家就混不下去了,我怕什么?我明天就去你们公司门口闹!我拉横幅!我就写‘黑心资本家韩丽梅,诱骗员工签卖身契,逼迫员工与父母断绝关系,六亲不认,天理不容!’我还要写‘不孝女张艳红,攀上高枝忘爹娘,联合外人欺压血亲,丧尽天良,不得好死!’我天天去!我让全南城的人都看看,你们这两个女人,心有多黑!手有多毒!”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场景,看到了韩丽梅和张艳红在众人指指点点、媒体围追堵截下仓皇失措的样子,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报复的兴奋感涌上心头,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狰狞。
“我不光去你们公司闹!”他狞笑着,目光扫过韩丽梅始终平静无波的脸,又狠狠剜了一眼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张艳红,“我还要去你们住的小区闹!去电视台、去报社、去那些什么网络平台爆料!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韩丽梅是怎么当老板的!是怎么压榨员工、挑拨离间、破坏别人家庭的!还有你,张艳红!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为了钱,连爹娘都不要,连亲哥亲侄子都往死里逼!我要让你在南城抬不起头!让你没脸见人!让你那些同事、朋友、客户,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还有你的公司!”张建国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韩丽梅的“七寸”,语气更加恶毒,“你不是开公司,要赚钱,要脸面吗?我就专门搞臭你的公司!我找人在网上发帖子,就说你们公司压榨员工,逼员工签卖身契,产品有问题,老板生活不检点……对!我就说你们俩,你们俩关系不正常!一个女老板,一个女经理,不清不楚,恶心!我看谁还敢买你们的东西!我看谁还敢跟你们合作!我要让你们公司倒闭!让你韩丽梅破产!让你变成穷光蛋!看你还怎么嚣张!”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恶毒手段,所有能造成伤害的方式,都一股脑地抛了出来。在他那简单、甚至有些愚蠢的认知里,有钱有势的人最怕名声受损,最怕舆论,只要他把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得她们身败名裂,她们就一定会害怕,就一定会妥协,就一定会满足他的要求,甚至为了息事宁人,给出更多的好处。
这是一种典型的底层无赖思维,我得不到,就毁掉;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用最极端、最下作的方式,进行最后的、绝望的反扑。
王美凤已经被丈夫这番疯狂的言论吓傻了,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去拉张建国的胳膊,却被他狠狠甩开。她看看丈夫扭曲的脸,又看看对面依旧面无表情的韩丽梅和摇摇欲坠的小姑子,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只是个普通甚至懦弱的农村妇女,她只想过安稳日子,想让儿子有好学校上,她从没想过要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闹到鱼死网破、身败名裂的地步啊!这……这以后还怎么在南城待下去?强强怎么办?
李桂兰也停止了哭嚎,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儿子。她恨,她怨,她也想闹,但她想的闹,是在家里撒泼,是在亲戚邻居面前哭诉,是利用“孝道”和“亲情”逼迫女儿就范,而不是像儿子说的这样,去公司门口拉横幅,去网上爆料,去搞臭她们……这……这会不会太狠了?会不会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但转念一想,如果不这样闹,难道就真的签了那卖身契,每个月只拿三千五百块,然后被赶出南城,灰溜溜地回老家,被所有人嘲笑?不!她不甘心!与其那样,不如……不如就按儿子说的,闹!闹得越大越好!看谁怕谁!
张守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混合了惊怒、恐慌和一种深深无力的灰败。他知道儿子这番话的杀伤力,也知道如果真的闹到那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但他更知道,此刻儿子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被贪婪、愤怒和绝望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而且,内心深处,他未尝没有一丝阴暗的想法——或许,儿子这招“光脚不怕穿鞋的”的威胁,真的能吓住那个姓韩的?毕竟,她们是有头有脸的人,总要顾忌名声吧?
韩丽梅自始至终,都平静地听着张建国那番声嘶力竭、充满恶毒想象的威胁,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她的目光,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仿佛在欣赏一场蹩脚的、漏洞百出的表演。直到张建国喘着粗气,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等待她的反应时,她才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从张建国脸上,缓缓扫过惊疑不定的李桂兰,脸色灰败的张守业,最后,落在了身旁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的张艳红身上。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不是无奈,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淡淡的厌倦,以及对某种愚昧和丑陋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说完了?”韩丽梅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诮。
张建国被她这平静到诡异的反应弄得一愣,准备好的更多恶毒话语卡在了喉咙里,随即是更加汹涌的愤怒——她竟然不怕?她竟然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你别以为我在吓唬你!”张建国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更大的声音和更狰狞的表情来掩饰内心的慌乱,“我说到做到!明天我就去!我要让全南城的人都知道你们的真面目!”
“嗯,知道了。”韩丽梅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去公司门口拉横幅,去网上发帖爆料,说我们逼员工签卖身契,说我们关系不正常,要搞垮我的公司,让我破产,对吗?”
她竟然复述了一遍,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确认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