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丽梅那句“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后的选择”,如同法官在法庭上做出的最终陈述,冰冷,不容置疑,为这场旷日持久、冲突不断的家庭博弈,划定了最后的边界,也宣告了最后通牒的降临。话音落下,包间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空调送风口单调的嗡鸣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也敲打着那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张守业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仿佛一尊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泥塑。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似乎都更深了,镌刻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屈辱,以及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空洞。他知道,大势已去。女儿那句平静到残酷的“到此为止”,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作为父亲最后一点残存的、试图用亲情和权威挽回局面的幻想。韩丽梅那套冰冷的规则和法律武器,更是彻底堵死了他们所有可能的退路和反抗。签字,接受那份如同卖身契、又如同一道冰冷藩篱的协议,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后的选择——如果他们还想保留那每月三千五百块,还想在南城有个临时的栖身之所,还想让儿子有个(虽然只是临时的)糊口的工作,还想避免那个可怕的、会坐牢、会影响孙子的“搞臭”计划带来的更恐怖后果的话。
不签?那意味着彻底撕破脸,意味着立刻被扫地出门,意味着失去每个月唯一稳定的、在他们看来却是“打发叫花子”的收入,意味着儿子的工作泡汤,孙子入学无望,意味着他们一家五口(包括那个还在老家、眼巴巴等着好消息的、准备“主持大局”的张守业老伴?不,她就在这里,正用那双浑浊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份协议),将立刻陷入绝境,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和身败名裂的风险。
签?那意味着,他们千里迢迢、满怀“打秋风”和“榨干女儿”的雄心壮志而来,最终却只换来一份每月三千五百块的“施舍”,和一份将他们视为“潜在威胁”、用法律条款框定、随时可以“追究责任”的冰冷文书。意味着他们作为父母、作为兄长的权威被彻底践踏,意味着他们那套“养育之恩大过天”、“女儿的一切都是娘家的”天经地义的逻辑,被无情地否决和嘲弄。意味着他们从此再也无法从女儿身上榨取更多的价值,无法让她为儿子买房、为孙子上学、为家族的“光宗耀祖”无限奉献。意味着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给了那个“冷血资本家”,也输给了他们“养大”却“翅膀硬了”、“被蛊惑了”的女儿。
签,是屈辱的苟且。不签,是绝望的毁灭。
张守业枯槁的手指,在桌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他这一生,在老家那个巴掌大的村子里,也算是个要强、要面子的人。虽然没挣下什么大钱,但也把儿女拉扯大,供出了个大学生(虽然是个女儿),在村里人面前,说起这个“在南城当经理”的女儿,脸上也是有光的。可如今,这最后一点脸面和倚仗,也即将被这份协议,被女儿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彻底碾碎。他仿佛能听到,老家那些亲戚邻居,得知他们一家兴冲冲南下“投奔”女儿,最后却只拿回一份每月三千五百块、还附带一堆“不平等条约”的协议时,那毫不掩饰的嘲笑和议论。他仿佛能看到,儿子张建国那怨毒又不甘的眼神,儿媳妇那绝望的哭泣,孙子那懵懂惊恐的脸,还有……老伴李桂兰那即将爆发的、歇斯底里的崩溃。
可是,不签,又能怎样呢?那个姓韩的女人,手里握着录音,懂法律,有资源,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冰冷地横亘在他们面前。女儿的“背叛”和“心狠”,更是断绝了他们最后一点亲情绑架的可能。闹?刚才儿子那番疯狂的威胁,已经证明是自寻死路。
签,是饮鸩止渴。不签,是立毙当场。
张守业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不是口水,而是一把烧红的炭。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血丝,充满了疲惫、挣扎、屈辱,以及一丝认命般的、灰败的死寂。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韩丽梅,也没有看向那份协议,而是越过桌面,落在了对面,那个紧闭双眼、无声落泪的女儿脸上。
他的女儿。他张守业的女儿。他曾经引以为傲(尽管这份骄傲带着强烈的功利色彩),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甚至有些恐惧的女儿。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嘴唇紧抿着,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决绝。她闭着眼,仿佛不愿再看这个世界,也不愿再看他这个父亲一眼。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一直隐忍顺从的女儿,今天,却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方式,给了他和这个家,最致命的一击。她亲手,斩断了那根他们以为永远牢固的、名为“亲情”和“恩情”的锁链。不,或许那锁链早已锈迹斑斑,布满裂痕,只是今天,被她亲手,用这份冰冷的协议,彻底砸碎了。
张守业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拧,疼得他几乎要佝偻起来。那不是对女儿的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被背叛的痛楚、权威丧失的愤怒,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面对女儿独立人格时的恐慌和无力的剧痛。
“艳红……”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带着最后一丝徒劳的、试图唤回什么的努力,“你……你就真的……这么狠心?真的……要签这个……这个东西?”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东西”几个字,仿佛那不是一份协议,而是一把刀,一张卖身契,一纸断绝亲情的判决书。
张艳红长长的、颤抖的睫毛,如同被惊动的蝶翼,猛地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睁眼,只是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她依旧闭着眼,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微微向下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哀。
狠心?到底是谁狠心?
是她狠心拒绝无休止的索取,拒绝被当作工具和资源,拒绝牺牲自己的一切去填补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还是他们狠心,用“养育之恩”绑架她三十年,榨干她的每一分价值,甚至在她试图划定边界、保护自己基本生存空间时,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用最下作的方式威胁要毁了她?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而今天,就在刚才,哥哥那番“搞臭你们”的疯狂威胁,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可笑的、对亲情最后的幻想和期待。也让她彻底明白,在父母和哥哥的价值观里,从来没有“张艳红”这个独立的人,只有“张家的女儿”、“张建国的妹妹”这个可以被无限索取的符号。
她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或许,答案已经在她刚才那番平静的陈述里,在她此刻紧闭的双眼和无声滑落的泪水中。又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毫无意义。
见女儿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看他一下,张守业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将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了面前那份崭新的、洁白的《家庭资助协议(草案)》上。纸张在顶灯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上面的黑色字体,像一条条冰冷的锁链,又像一道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和女儿之间,横亘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横亘在他们所熟悉、所信奉的那个世界,和眼前这个冰冷、陌生、规则分明的世界之间。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试图去拿桌上那支韩丽梅提前准备好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色签字笔,但手指几次触碰到笔身,都因为颤抖而滑开。那支笔,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又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生疼。
终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痉挛般地,抓住了那支笔。冰凉的笔身入手,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韩丽梅。韩丽梅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催促,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般的、冰冷的等待。
张守业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颤抖着,拔掉笔帽,笔尖悬在那份崭新协议的最后,乙方签名处。那里,需要他和李桂兰,作为被赡养人,共同签名、按手印。
笔尖在纸张上方微微颤抖,留下一个模糊的、抖动的影子。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控制住那股想要将笔扔掉、将协议撕碎的冲动。他知道,这一笔落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和女儿之间,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名为“亲情”的薄纱,将被这白纸黑字,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现实、甚至残酷的规则本质。从此,父女之间,将只剩下每月三千五百块的金钱往来,和一堆冷冰冰的法律条款。养育之恩,骨肉亲情,都将在这份协议面前,变得苍白可笑,甚至……成为一种需要被明确界定、被量化、被防范的“负担”和“风险”。
“不!不能签!不能签啊!”就在张守业的笔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直死死盯着他动作的李桂兰,仿佛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不顾一切地扑向桌子,伸手就要去抢那份协议,去夺张守业手里的笔!
“这是卖身契!是绝情书!签了它,艳红就再也不是我们张家的女儿了!我们就再也拿不到一分钱了!建国的工作没了!强强的学也上不成了!我们一家都要被赶出去了!不能签!死也不能签!”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涕泪横流,头发散乱,状若疯癫。绝望和恐惧,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最本能的、疯狂的抗拒。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协议,就被旁边伸过来的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手腕。那只手,属于张建国。
张建国的脸色依旧惨白,眼神空洞,但比起刚才那副被“坐牢”吓傻的样子,此刻多了一丝扭曲的、认命般的狰狞。他死死攥住母亲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李桂兰痛呼一声。
“妈!别闹了!”张建国低吼道,声音嘶哑,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签吧!不签还能怎么样?!你想去坐牢吗?!你想让强强有个坐牢的爹吗?!”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眼睛瞪得通红,死死地盯着母亲。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有对现实彻底无能为力的绝望,也有一丝扭曲的、对母亲此刻“不懂事”、“添乱”的迁怒。
李桂兰被他吼得一愣,挣扎的力气也小了下去。她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又看看对面紧闭双眼、仿佛已与这个世界隔绝的女儿,再看看脸色灰败、握着笔颤抖不止的丈夫,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冰冷的协议,和那支闪着红光的、如同恶魔眼睛般的录音笔上……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哭闹,所有的咒骂,所有的撒泼打滚,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残酷的、无处可逃的现实。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不再哭喊,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不断地从她浑浊的眼中滚落,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流淌,滴落在她粗糙的手背上,也滴落在沾了茶渍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