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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一片狼藉与姐妹的疲惫(第1页)

包厢厚重的实木门,在张守业佝偻的背影后,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压断人神经的重量,合拢了。最后一丝来自走廊的光线被隔绝,包厢内重新被有些惨白的顶灯笼罩,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淀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绝望、怨恨、屈辱、悲伤以及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的真空感。

那“砰”的一声轻响,如同一个沉重的休止符,敲打在张艳红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最后一丝与家人之间,那名为“血缘”、实则早已被贪婪和索取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脆弱联结,仿佛随着这声门响,彻底断裂、消散在空气里。留下的,只有两份签了名、按了鲜红指印的、冰冷的《家庭资助协议》,一份躺在韩丽梅的黑色公文包里,另一份,就在她面前的桌上,白纸黑字,红印刺目,像一道刚刚烙下的、鲜血淋漓的伤疤。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的争吵、哭嚎、咒骂、威胁,此刻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耳鸣的寂静。空调的送风声,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车流声,甚至自己胸腔里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声,都被无限放大,敲击着脆弱的耳膜和神经。

张艳红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用尽了所有力气、才维持住最后体面的雕塑。她的头微微低垂,浓密的黑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尖,和那抿得死紧、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线。

她的目光,空洞地、没有焦点地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桌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那是她刚才滴落的泪水,此刻已经快要干涸,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一颗被风干的心。她的右手拇指指尖,还残留着那抹鲜红的印泥,像一抹凝固的、无法擦去的血迹,无声地提醒着她刚刚做了什么——亲手,将自己的名字和指印,烙印在一份与亲生父母、与血脉至亲,划清界限、明确“交易”的契约上。

身体是麻木的,感官是迟钝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毛玻璃。只有胸腔里,那种被硬生生撕裂、剜空般的剧痛,是如此的清晰而真实,一阵阵,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窒息。她想哭,想放声大哭,想将胸腔里那积压了三十年、混合了委屈、痛苦、不甘、绝望,以及此刻这撕心裂肺的、亲手斩断亲情的钝痛,统统宣泄出来。

可是,眼泪好像流干了。在刚才那场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中,在她平静地陈述、在父母兄嫂怨毒的目光中按下手印时,在她看到父亲最后那空洞而灰败的眼神、听到那一声沉重的关门声时……泪水,似乎已经随着某种东西,一起被抽干了,蒸发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冰冷的躯壳,和胸腔里那无边无际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

她甚至不敢动。不敢抬手去擦那早已干涸的泪痕,不敢去擦拭拇指上那刺目的红色。仿佛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让她瞬间崩溃,瘫软在地,化为一滩再也无法拼凑起来的碎片。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狼藉中,仿佛失去了意义。一秒,两秒,一分钟,或许更久。

直到,一个平静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协议我会让法务部门审核无误后,正式归档。一份给你,一份存档,具有法律效力。赡养费从下个月开始,按协议约定日期,自动转账到你提供的他们账户。如果他们没有按时提供账户,或者账户有误,及时通知我。”

是韩丽梅。

她已经从刚才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掌控一切的状态中,稍稍松弛下来一丝。但语气依旧平稳、清晰,公事公办,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家庭战争、亲情决裂,只是一场需要处理完毕的、有些棘手的商务谈判。她一边说,一边动作利落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将那支关键的银色录音笔小心地收好,放进公文包内层;将那两份签好字的协议草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签名和指印清晰无误,然后平整地放入一个专用的文件夹;最后,她拿过桌上的纸巾,开始擦拭之前被李桂兰掀翻茶杯时溅到文件袋和桌沿的少许茶渍。她的动作不快,但有条不紊,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股冷静到极致的掌控感,仿佛周围的狼藉、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都与她无关。

她的声音,像一道冰凉的溪流,注入张艳红那几乎被痛苦和麻木冻结的感官里。张艳红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韩丽梅擦干净桌沿,将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并没有立刻催促张艳红,也没有试图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张艳红低垂的头顶,仿佛在给予她一点时间,去消化这巨大的、足以将人击垮的冲击。

又过了片刻,韩丽梅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放缓了一些:“地上的碎片,我会让服务员来处理。你……还好吗?”

这句“你还好吗”,从韩丽梅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生疏的关切。她似乎并不擅长安慰人,或者说,在她的人生信条和处事准则里,情绪化的安慰往往是无用甚至有害的,解决问题、明确规则、划定边界,才是根本。但此刻,面对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亲情凌迟”、表面上平静、内里恐怕早已碎成千万片的下属兼……某种意义上的“盟友”,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近乎本能的、带着一丝职业性克制关怀的询问。

张艳红终于有了反应。她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像上好的白瓷,却透着一种易碎的脆弱。眼眶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但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平静。她的嘴唇依旧紧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近乎自虐般的、强行维持的坚韧。唯有那双眼睛,虽然空洞,虽然布满血丝,但仔细看去,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痛苦和麻木的冰层下,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冰冷的决绝。

她看向韩丽梅,目光似乎对焦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摇了摇头。

不是“还好”的否认。而是“我不知道”的茫然,和“我无法描述”的痛苦。

韩丽梅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理智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复杂的微光。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类似于“物伤其类”般的复杂情绪?但她很快将那一丝情绪波动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协议书收好。”韩丽梅将那份属于张艳红的协议副本,推到她面前,又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湿巾,“擦擦手。”

张艳红的目光,落在协议上,落在那鲜红的、属于她和父母的指印上。那红色,像三团小小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眼睛,也灼烧着她的心。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湿巾。她没有先擦拇指上那刺目的红,而是用湿巾,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桌面,擦拭着那份协议副本边缘不小心沾上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茶渍。动作有些机械,有些用力过猛,仿佛想通过这个动作,擦掉什么,掩盖什么,或者仅仅是给自己找一个暂时不必去想、不必去感受的理由。

直到将那份协议边缘擦得干干净净,她才停下动作,拿起另一张干净的湿巾,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自己拇指上那抹鲜红的印泥。印泥有些干涸了,不太好擦,她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直到将拇指的皮肤擦得微微发红,直到那抹刺目的红色彻底消失,仿佛要将刚才按下指印时那决绝又疼痛的瞬间,也一并擦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靠在了椅背上。她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那气息,带着轻微的颤抖,仿佛带着胸腔里残留的、冰冷的疼痛。

“韩总……”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今天……谢谢你。”她顿了顿,似乎想多说些什么,解释,或者表达更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更轻,却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谢谢。”

谢谢她提供的协议,划清了边界。谢谢她准备的录音,抵挡了威胁。谢谢她全程的冷静和掌控,让她在最混乱、最绝望的时刻,没有彻底崩溃。也谢谢她……此刻这沉默的、没有追问的陪伴,和那一句生疏却真实的“你还好吗”。

韩丽梅看着她疲惫至极、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放慢了一些:“不用谢我。协议是你自己同意签的,选择是你自己做的。我只是提供了选项,明确了规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扫过张艳红苍白如纸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冷酷的理性:“但你要清楚,张艳红,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协议签了,法律上的边界划定了,但情感上的拉扯,道德上的绑架,甚至更下作的骚扰和报复,可能才刚刚开始。你哥哥最后那句‘走着瞧’,不是空话。你父母兄嫂今天离开时的眼神,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会甘心的。这份协议,对他们而言是屈辱,是失败。而失败者,往往比成功者,更有‘动力’去纠缠,去报复,用他们能想到的一切方式。”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张艳红刚刚因为“尘埃落定”而略微松懈的心防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刚刚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惧和后怕。是啊,只是开始……父母那怨毒的眼神,哥哥那句阴恻恻的“走着瞧”,还有嫂子那惊恐茫然中隐藏的怨怼……他们真的会甘心吗?那份协议,真的能挡住他们吗?法律能约束明目张胆的威胁和骚扰,可那些绵里藏针的亲情绑架、道德勒索,那些不痛不痒却又无处不在的流言蜚语、背后诋毁呢?还有,如果他们真的豁出去,用一些下作却难以取证的手段来纠缠、恶心人呢?比如,去她公司门口静坐?去她小区散布谣言?去老家编造她如何不孝、如何被“坏女人”蛊惑的瞎话?

看到张艳红眼中重新聚起的恐惧和忧虑,韩丽梅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稳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恐惧和忧虑没有用。协议签了,路就选了。接下来,你要做的,不是后悔,也不是害怕,而是做好准备。”

“第一,协议原件和副本,务必妥善保管。这是你最重要的护身符。从下个月开始,按时、足额支付赡养费,保留好所有转账凭证。这是你履行义务的证据,也是堵住他们‘不孝’指责的最有力武器。”

“第二,”韩丽梅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调整你的心态。从今天起,从你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你和他们,在法律和事实上,就只是每月有三千五百块金钱往来的赡养关系。除此之外,没有义务,没有亏欠。他们任何超出协议范围的要求,任何试图用亲情、道德、舆论绑架你的行为,你都要学会说‘不’。这个‘不’,要说得坚决,说得彻底,不给任何模糊空间。心软一次,就是前功尽弃,就是告诉他们,协议可以被打破,边界可以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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