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攻势稍歇,朔阳关却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督军大臣纪凛受伤,性命垂危。
那漠北兵挥舞着砍刀冲上城头,明明扑向的是尚成和,苦于周旋三四个漠北兵的尚将军借力打力,弯腰避开致命一击后,顺势将那一圈人悉数撞倒,最后一个正砸中被躲避开的漠北兵后背,那森然的砍刀就这么直直地冲着纪凛的肩头落下。
意外猝不及防,赵敬时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他奋力一扑,砍刀在他眼眸间一闪,那一瞬他没有看清纪凛的神情,只觉得腰间一紧,眼前被温热的手掌盖住,旋即整个人都被纪凛挡在身下。
然后刹那间,血腥味儿卷着寒风扑向了他。
赵敬时一直守在床前,纪凛自受伤至夜间没有要苏醒的迹象,那双带着墨绿色的眼眸紧紧闭着,薄薄的两瓣唇苍白无血色,连呼吸都是微弱的。
军医来来往往好几拨,都说那伤虽然不及心肺,但创口实在太大,自左肩划落一直到右侧腰肌,如一条楚河汉界,将纪凛匀称的背部肌肉割成两半。
这等严寒天气,又是战场前线,物资本就匮乏严重,为今之计最好是能尽快回到阙州城,但也不知纪凛的身体状况能否经受住颠簸。
如果不能……如果不能……
军医哆嗦着说不出话,赵敬时攥住拳头,紧紧闭上眼。
“你们也知纪大人是何等身份,何等贵重,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给陛下抵命!”尚成和的吵闹声嚷得人心烦意乱,“去找药,就在这里找,路上万一受风受冷,纪大人出了什么意外谁担得起责任,立刻给我调药品过来,就算翻遍阙州城也要给我找齐全!!!”
“……什么?那帮畜生又来了,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守着,其他人跟我走!!!”
话音未落,尚成和就掀开帘子走进了营帐,那副嘴脸登时换上了谄媚的笑,还不等他说什么,赵敬时手一抬,是个不必多言的姿势。
明明是个比他小上许多的年轻人,官职又不比他高,但尚成和还是在这一只手掌下感受到了说不出的威严,下意识地闭了嘴。
“尚将军自去忙吧。”
尚成和愣了愣:“时大人,你——”
“走吧。”赵敬时不容置喙道,“走。”
他的侧脸微微一闪,尚成和在那一瞬窥见了一个了不得的影子,双膝一软,差点儿跪下来,又在辨清那双艳丽的丹凤眼时稳住了身形,抱了抱拳告退了。
军医出去熬药了,屋里不能受凉,热烘烘地用火盆暖着,四下寂静,唯有炭火烧灼时间或响起的轻爆声,赵敬时将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烘干,又给纪凛盖了一层。
他目光凝在纪凛的脸上,蜷起的手指搁在膝头,迟疑片刻,才不过往纪凛那里挪了半寸。
“我看到了,纪凛。”他闭了闭眼,颤声道,“在我扑过来的那一瞬,你在让我为你挡刀与你为我挡刀之间,选择了后者。”
赵敬时默默了片刻,突然讪笑一声:“你傻不傻。”
现在的纪凛无法向他给予回答,赵敬时也未希望他能回应,只是道:“人人都道纪大人聪明绝顶,连外……连郑丞相都这么说,说你是难得一遇的聪明人。怎么聪明人,也会办傻事呢?”
“为什么?你……不该很讨厌我吗?抛却你我之间的交易,你不应该恨我如此贬低你的心上人,你又何苦……”
他微妙地一顿:“是为了怀霜案,你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吗?你就……就这么喜欢靳怀霜吗?”
纪凛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连呼吸都错了一分。
赵敬时眼睁睁看出他的变化,居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终于伸出手,覆在纪凛的额头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柔得像是一只立在荷尖的蜻蜓。
“……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