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分。
赵敬时送别了靳怀霖,回到桌案前继续下完那一盘残棋。
一子落天元,赵敬时抬起头,望着天际垂落的流云,突然想到他小时候从文华殿回来的某一日。
那日的晚霞也是这般漂亮,他回到明懿宫,在见到母后前,先看到了外祖父。
郑尚舟虽然三朝为官,但身上却没有那种官场浮沉的戾气和圆滑,两鬓斑白的老头儿笑呵呵地坐在厅内,看见他回来了,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招呼他过去。
外祖父身上一直是书墨的香气。靳怀霜埋在他的怀抱里时,没头没脑地想,我将来也要染上书墨香,闻起来就好有文化的样子。
但郑尚舟是真的有文化,当世大儒,他摸着靳怀霜的头,声音浑厚有力又不疾不徐,靳怀霜最喜欢听外祖父说话。
“怀霜啊,今天在学堂学了什么呀?”
“今天学《孝经》,”靳怀霜的嗓音尚且奶声奶气,“人之行,莫大于孝。”
郑尚舟摸了摸他的总角:“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怀霜好好学,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问外祖父。”
“阿爹。”郑念婉扶着侍女的手出来了,“好不容易下学堂,你就别念叨读书了。阿时,来看,母后给你做了白玉糕。”
郑尚舟温厚地笑了:“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是外祖父不好,给怀霜剥个橘子吃赔罪好不好?”
橘子汁水顺着指尖流下。
赵敬时猝然回神,愣愣地看着那瓣橘子半晌,才塞进口中吃掉了。
外祖父,你在天有灵,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林禄铎是如何自掘坟墓的。
*
这是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林禄铎出了宫就去找了靳相月,懿宁公主没等回丈夫,反而先将仇人等进门,林禄铎毫不走心地冲她施了一礼,开门见山地问密信之事。
“公主,若老臣没有记错,这封信,你是从临云阁手里买来的?”
靳相月一愣,明白了,喟叹道:“林丞相的眼睛和耳朵还真是多。”
林禄铎淡笑:“谬赞了公主殿下,老臣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不能孤军奋战。”
“就算你知道了临云阁又如何?”靳相月抬起下巴,“林大人耳目再多,遇到利刃也只能避其锋芒,毕竟你是个要体面的人,而临云阁都是一群不怕死的。”
“这就不劳公主费心了。”林禄铎幽幽道,“老臣只想问公主,给你这封信的人,你见到他的面了吗?”
靳相月别开眼,林禄铎了然地一挑眉,悠哉悠哉道:“老臣明白了,多谢公主,臣告退。”
“送信之人伪装得严密,唯有一柄利刃将书信钉进公主府,我未见到那人的面。”
靳相月不可置信地偏过头,韦正安扶着韦颂塘立在门口,眼中是一片晦暗不明:“那利刃我收着了,这就叫下人送到林大人府上。”
“多谢。”
林禄铎点点头,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靳相月,掉头扬长而去。
下人来接过一滩烂泥般的韦颂塘,有几缕额发散落下来,韦正安下意识用手摸了摸,靳相月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