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流光轩出来,刘氏和书语沿着言府后院的荫凉小径慢慢走着。夏日阳光灼人,两人专挑树影浓密处,一边摇扇一边低声说话。
“眼下天气好,阳气足,老爷子的状态还算可以。我偷摸跟你说,你是没看到天冷的时候他的样子,二房都要着手准备丧仪了。”刘氏压低了声音一边走一边凑在书语耳边说着。
书语讶然:“竟严重到这地步了吗?”
刘氏摇着团扇,驱赶在树荫下成群结队飞舞的小虫子,叹口气道:“老爷子也是到年纪了。”
书语逐渐停下脚步,不知道思索着什么。刘氏走出几步,见书语没跟上来,就回身喊道:“想什么呢?”
书语跟上去,声音压得更轻:“夫人,你说,老爷子知不知道我姐姐的想法?要知道,我姐姐此次闯西北,就是为了后面的事做准备的。如果说能有老爷子的支持,那姐姐的路就好走一些。”
刘氏摇摇头道:“西安分号的事,家里上下都听说了,可谁也没摆到明面上说。照理,二房应该是最着急的。偏偏一点动静都没有闹出来。老爷子那边有言月山在,消息自然灵通。但老爷子也没说什么。各处议论纷纷,当家的几个没作声,剩下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她顿了顿,“我前两天和嫱儿去给老爷子送汤水,老爷子正好和言月山在说体己话。我耳朵里刮到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若是阿婋能放下心中芥蒂,西安分号就送给她玩玩了。”
“那岂不是说老爷子是站在阿姐这一方的?”书语奇怪刘氏的摇头否认,但言语间又说明言仲正是偏向梓婋的。
刘氏微微苦笑:“书语啊!老爷子容得下梓婋在西安抢占分号的事,并不能说明看重梓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梓婋的小打小闹,伤不了言家的根基。我估计言铿修也是这样的想法。所以到目前为止,当家的几个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刘氏的话也不无道理。她们两个终究不是言仲正,哪里能笃定言仲正对梓婋回来争夺家主之位,是持支持态度还是反对态度呢?说不定就如刘氏所分析的那样,言仲正就是把西安分号当作一个小玩意儿,哄梓婋开心的呢?
刘氏见她仍怔怔出神,就轻轻拉住她手腕,带着人继续往前走:“好了,别多想了。一切等梓婋回来再说。等她回来,朝廷的封赏也会跟着下来。到时候,她想做什么都比之前便利得多。”
书语回过神,听了刘氏的话,点点头。
刘氏瞧着她侧脸,终究还是低声补了一句:“荣家的事,你暂且避避锋芒。不管是否有把握,都不要在这个时候出手。等梓婋回来,带着朝廷的体面回来,终归会给你们姐妹一个交待。”刘氏那日看到书语的惨状,至今心有余悸。荣卿敏如此对待她,是奔着要她命去的,万一在梓婋回来前,书语姐妹因为荣卿敏出了事,她如何对梓婋交待呢?毕竟荣卿敏现在是言氏媳妇了。
书语知道刘氏的好意:“夫人,你放心吧!没有十足十的把握,我不会出手。你说得对,等姐姐回来,加上朝廷对她的嘉奖,身份提上去了,很多事就好办了。”
随着二人身影渐远,花木掩映的暗处,荣卿敏指节泛白,几乎将手中的帕子绞碎。
“小姐……”身侧的春芽轻声提醒,“人已经走远了。”
荣卿敏盯着二人的背影,眼底淬着冷光,言语间恨不得将书语撕成碎片:“那贱人上次果然在骗我……什么手里没东西,不过是想拖延时间。”她齿间泄出一丝恨极的懊悔,“早知今日,当初就该直接了结了她。”
春芽不安地瞥了瞥四周,压低声音:“听她们方才的话,言梓婋就快回来了,还有朝廷的赏赐……若真如她们所说,言梓婋回来就会帮她们姐妹对付我们荣家,那我们……”
“对付?”荣卿敏蓦地冷笑,手中罗帕已被揉得不成样子,“那也得书语有命活到那时。”
她缓缓松开手指,任帕子垂落,声音却像浸过冰水:“上次是我们手慢,留了她一线生机。这次……”她侧过脸,树影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明明暗暗间,唯有一双眼亮得瘆人,“无论如何都得让三叔三婶一家团圆了。”
春芽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慑住,一时噤声。她家这位姑娘,生得一副秾丽娇娆的好相貌,若是做天真娇俏感,那是让老幼男女都心生怜惜的人儿;若是发狠凶恶起来,那便是神女面庞,修罗手段,美得惊心,也狠得彻骨。
荣卿敏却已平静下来,甚至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杀意从未存在。只有语调里那缕柔而锐的寒意,穿透闷热的暑气,直抵人心:“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算是过够了!”
自梓娀生辰过后,书语收集荣氏罪证的脚步愈发紧迫。
此前大春与小秋前往云州探察,不仅带回了荣氏一族的近况,更带回了荣氏在云州多年横行乡里、目无法纪的种种恶行。只是碍于时间原因,未取得实据。
早在荣氏鼎盛、尚未衰落之时,他们便倚仗权势欺凌百姓,勾结官府,强占民田,逼良为妾,操纵市价,公然敛财。而这一切恶行,或因上下打点、权钱交织,仅以微薄赎金脱罪;或因无人敢于追究,终被掩盖过去。
直到书语父母被推出去顶罪身亡那件事之后,荣氏才逐渐走向衰败,一路颓唐,直至主家迁离云州。
大春小秋归来后,书语又另遣人前往云州搜集实证,务求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刘氏与沈娉婷都先后劝阻书语,让她不要轻举妄动,怕的就是书语年轻稚嫩,斗不过荣帆夫妇。这份情义,皆是出于对她们姐妹的关切,书语明白,也感念于心。然而家破人亡之仇,又岂是旁人几句劝说便能轻轻放下的?
正如刘氏与沈娉婷所言,待梓婋回来,许多事会好办得多。可书语已等不及了——荣卿敏手中紧握着书意的秘密,犹如悬顶之刃,随时可能借助流言蜚语毁掉书意的一生。更何况,荣卿敏如今嫁入言家,安享荣华。仇人之女如此得意,书语怎能甘心?凭什么作恶之人可得富贵安稳,而自家却支离破碎、生死相隔?直至今日,她们姐妹甚至不知父亲葬于何处……
还有再是,书语念着梓婋不易,她觉得能自己解决的事,也不想拖累梓婋。
心中良善占据主导地位的人,最终输也是输在良善二字上!
再说回书语的行动上来。她手中的证据收集的差不多了,前去云州的人十天前也送来了消息,已经带着证人朝应天出发,不日将抵达应天。等到人证物证齐全,荣帆夫妇也该跪下给她们姐妹磕头赎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