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句丽都城城外三十里的“静云庄”,正被一场绵密的细雨裹在浓雾里。
庄园深处的书房内,盖苏文指尖捏着的青瓷茶杯已凉透,杯沿映出他眼底未散的惊悸——半月前,他从前线逃回,至今仍能想起凌云军团战斗时,那如猛兽般军威。
“大人,前院的暗哨来报,今日晨间有三队巡逻兵沿庄外官道经过,未作停留。”
管家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袖口沾着的泥点是方才在雨里查验暗渠时蹭上的。
盖苏文抬眼,透过糊着竹纸的窗棂望向院外,雨丝织成的帘幕中,两名身着皂衣的护卫正贴着回廊立柱站立,腰间的短刀藏在宽袖下,只露出半截乌木刀柄。
这是他逃回庄园后布下的防线:庄墙高三丈,墙头每隔五步便有一名弓弩手伏着,墙根下的暗渠里藏着亲信,连庄内伺候的仆役,都是管家从老家带来的远亲,口风严实。
书房的博古架上,摆着一方高句丽王室专用的紫水晶印,那是盖苏文曾任兵部侍郎时,先王赏赐的信物。
如今印上蒙了层薄灰,像是在无声提醒他如今的处境:“平壤城内的形势,你再跟我说一遍。”
盖苏文放下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管家从怀中掏出一卷揉得发皱的麻纸,展开时,纸上用炭笔勾勒着平壤城的街巷分布:“大王上月已接管京畿兵权,城中五卫营有四卫归他调度,只剩左翊卫还由老将军金敏掌控。不过……”老忠顿了顿,声音更低,“金将军的孙子在前线被俘,大王正准备问罪!”
盖苏文的指尖在“左翊卫”三个字上划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金敏曾是他的旧部,当年他入仕,还是金敏举荐的。“大王的软肋呢?”他追问。“粮道。”
管家压低声音,“唐军围攻时,朝廷强行征调了南方诸州的粮秣,如今都城内粮价暴涨,百姓怨声载道。而且……”
管家抬头,眼中带着几分急切,“昨日派去平壤的探子传回消息,唐军大营已开始拔营,看动向,像是要全线撤军了!”
“什么?”盖苏文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玉带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北方“消息属实?”他追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管家重重点头:“探子在唐军大营外潜伏了三日,亲眼看见士兵们拆卸帐幕,粮车列队向南,连营外的哨塔都拆了大半。听说,是唐朝皇帝下了诏,要班师回朝。”
盖苏文缓缓闭上眼,胸口的郁气像是被这场春雨冲散了大半。
半月前,他在前线城头看着唐军的云梯架上城墙,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一个个倒下,以为高句丽气数将尽,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
如今唐军撤军,自己最大的“外敌”没了,他的机会,也来了。
“备水,我要沐浴。”盖苏文转身,语气已恢复沉稳。
管家应声退下,不多时,仆役们端着铜盆、提着木桶进来,热水倒入木桶时,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书房的窗棂。
盖苏文褪去身上的粗布衣衫,露出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那是逃亡路上,被渊盖苏文的追兵砍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