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李长老那根蟠龙拐杖撞击青石板的“咚咚”声,即便隔着两层厚重的楠木门,依然震得屋内的灰尘簌簌而下。
卫渊并没有急着出去,他正眯起左眼,右手举着一只透明度极高的磨砂放大镜——这是他前些日子命匠作所用纯碱和石英砂反复熬炼出的头等货。
镜片下,一张泛黄发脆的《两淮盐引勘合》被放大了数倍。
他指尖微动,拨正了那张盐引的角度。
在常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张因年深日久而长了点点霉斑的废纸,但在卫渊眼中,那些霉斑的扩散边缘极有规律,竟与档案中记载的当年户部拨银的阴雨周期离奇重合。
“这种霉菌,只有在特定的湿度和含有硝石成分的浆糊里才会长成这样。”卫渊喃喃自语,声音极轻。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还带着体温的癸卯通宝,那是他亲手定的模。
铜钱边缘锋利,色泽青紫。
他将铜钱轻轻压在盐引霉斑最重的一角。
随着指尖用力,铜钱中的金属离子与纸面残存的化学成分发生着微不可察的置换反应。
卫渊取过一瓶早已备好的硝酸银溶液,滴管轻悬,一滴透明液体坠落。
“嗞——”
细微的声响后,原本暗沉的霉斑竟然缓缓褪色,化作一片诡异的淡青,而那淡青色之下,几行细若蚊足的朱砂小字像被从坟墓里挖出来一般,一笔一画地显影出来。
“西凉裴氏代管。”
卫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指腹在桌面上重重一按。
西凉裴氏?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表面上只做药材生意的门阀,手竟然伸到了江南的盐袋子里。
“世子,成了。”
苏娘子推门而入,带着一股淡淡的碱皂清香。
她手中捏着一份名册,语气虽稳,却透着股狠劲:“按您的吩咐,将浸过碱液的空白盐引混在肥皂赠券里发了出去,三日内,扬州十八家米铺收回了两百四十三张。我让账房挨个查了,其中八十六张,指纹虽然抹得干净,但纸角都蹭到了同一种雪松香头的皂渍。”
卫渊接过名册,眼神冷冽:“这种皂渍,只有孙和府上的心腹书吏才会用,因为那香头是我上月特意‘赏’给他的。”
就在这时,吴月一身玄色短打,靴上还沾着运河边的湿泥,快步走进书房。
她没有废话,直接摊开一卷《运河水文通宝对照表》。
“世子,打下去的桩子有回音了。”吴月指着表上的一串数字,“我带人在十八处浅滩以通宝为尺丈量,连续七日,卯时水位从未低过两尺。但这账本上却说,去年有十二批盐船因为‘水枯搁浅’导致盐货浸水毁损,报了三万八千引的亏空。”
“三万八千引,那是多少两银子?”卫渊冷笑一声,站起身,顺手捞起桌上的放大镜,“走,去会会门外那些老神仙。”
匠作所大门敞开,热浪与嘈杂声扑面而来。
李长老拄着拐杖,老脸上的褶子刻得像干涸的河床,十六名账房先生抱着算盘,如同一尊尊石像立在他身后。
“卫大人,老朽今日不为别的,只求这‘通宝铸模图’。江南的商路,不能断在一种来历不明的钱上。”李长老语调铿锵,仿佛正义在身。
卫渊没理他,而是径直走向混在人群中的钱老板。
钱老板今日右耳后贴了块新膏药,见卫渊走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