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在拉萨河谷里救了我眼睛的柳树,越来越多。
从一开始的星星点点,到后来的连绵成片。
路,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只有我和我这台解放J6,在天地间孤独裸奔的荒野公路。
路边开始出现加油站,修车铺,挂着双语招牌的小卖部。
穿着校服的孩子,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看见我这台满身泥浆的庞然大物,会好奇地停下来,冲我挥手。
我把车窗降下来,也冲他们挥手。
风里,不再只有草腥味和牛粪味。
我闻到了一股子尾气的味道,还有远处工地上,扬起来的尘土味。
这味道,不好闻。
但它让我安心。
这是人间的味道。
我的解放J6,像一头终于闻到水草味的,迷途的老牛,吭哧吭哧地,驶进了拉萨的市区。
没有欢迎的横幅,没有彩旗。
迎接我的,是川流不息的车,是按着喇叭催我的,本地牌照的出租车。
我被一个红绿灯,堵在了路口。
就在我叼着烟,烦躁地等着那该死的红灯变绿的时候。
我一扭头。
就看见了它。
布达拉宫。
它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驾驶室的窗户外。
立在一座不算太高的,红色的山坡上。
红色的宫墙,白色的宫殿,金色的屋顶。
在那种纯净得不讲理的,高原的蓝天下。
它显得,不真实。
我以前,在电视上,在网上,在各种画报上,看过它无数次。
我以为,当我亲眼看见它的时候,我会激动,会热泪盈眶,会觉得我这趟罪没白受。
可我没有。
我瞅着它,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
就一个念头。
可算到了。
再不到,我这车,和我这人,有一个,得先报废。
我寻思我这趟,也算朝圣了。
只不过,人家是磕长头,用身体丈量大地。
我他妈是磕方向盘,用命在盘公路。
绿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