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笔迹谜云
翰林院对质
晨光初透,翰林院藏墨阁内弥漫着陈年纸墨的香气。
李诫将残页平铺在长案上,两侧分别坐着三位老者:翰林学士承旨文彦博、书法大家米芾、国子监书学博士周越。三人皆已须发斑白,目光却锐利如刀。
“请三位先生过目,”李诫拱手,“此页上的《水调歌头》,是否出自苏学士亲笔?”
文彦博率先俯身,鼻尖距纸仅寸许。他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方直起身,摇头:“形似而神非。子瞻书法,如‘石压蛤蟆’,扁拙中见奇崛。这笔字虽摹得其形,却过于工整,失了那份恣意。”
米芾更直接。他取来苏轼近日奏章的副本,并列对照:“看这个‘天’字。苏子瞻写横折时,笔锋自然扭转,如行云流水;摹本却在此处刻意顿笔,留下细微的毛刺——摹写者习惯使然。”
周越举着放大琉璃片,细察墨迹晕染的边缘:“还有墨色。李廷圭墨虽贵重,但苏子瞻用墨讲究‘活’,常掺少许清水,故墨迹润而不滞。此页墨色过于均匀,是刻意调制的‘死墨’。”
结论一致:非苏轼亲笔。
李诫追问:“以三位之见,汴京城中,谁能摹得如此逼真?”
三人对视。文彦博抚须:“能摹苏轼字者,不下十人。但能摹到这般程度,又习惯在横折处顿笔的……”他沉吟,“老夫想起一人。”
“谁?”
“程颐门人,杨时。”
阁内静了一瞬。米芾挑眉:“杨中立(杨时字)?他的字确有顿笔习惯。但他是程门高足,何故摹写苏轼?”
周越缓缓道:“或许……正是为了让人疑心程门?”
李诫心头一动。昨日在程府,杨时侍立一旁,举止恭谨,看不出丝毫异样。若真是他摹写残页,动机何在?嫁祸苏轼?但残页被发现非真迹,反会引火烧身。
除非——有人盗用杨时的笔法习惯,刻意留下线索。
“下官有一问,”李诫取出一份杨时近日的策论手稿,“若有人长期观察杨时的字,刻意模仿其顿笔习惯,可能做到?”
米芾比对良久,点头:“可能。但需极近距离观察,且对书法有相当造诣。此人若非杨时亲近之人,便是……刻意收集过他的手迹。”
程府风波
消息传到程府时,已近午时。
程颐正在书房讲《易》,座下七八名弟子凝神聆听。忽闻门外喧哗,管家慌张来报:“老爷,开封府李推官求见,说……说有关杨公子的事。”
杨时面色微变。程颐合上经书,沉声道:“请他至客堂。”
客堂内,李诫开门见山:“杨公子,昨日翰林院鉴定,残页笔法与你手迹有相似之处。下官奉命询问——你近日可曾写过苏轼的《水调歌头》?”
满座皆惊。几名弟子看向杨时,眼神复杂。
杨时起身,神色坦然:“李推官,学生自幼习程门楷法,从不摹写苏体。且《水调歌头》虽是佳作,但其中‘我欲乘风归去’之句,与我门‘格物致知’宗旨不合,学生更无理由书写。”
“那你的手稿,可曾外借或遗失?”
“学生的文章笔记皆收于书匣,从未外借。”杨时顿了顿,“但半月前,书童曾报,书房窗棂有撬痕,因未失窃财物,便未在意。如今想来……”
程颐目光一凛:“李推官,此事恐有人构陷。杨时昨夜整晚在府,与同窗论学,多人可证。纵使他真摹了残页,又如何放入火场?”
李诫点头:“程公所言甚是。下官此来,非为问罪,而是想请杨公子协助——辨认此物。”
他取出一张纸,上面是放大的残页笔迹局部,特别标出顿笔处。
杨时细看良久,眉头越皱越紧:“这顿笔……确与学生的习惯极似。但有两处细微差别:学生顿笔后,笔锋会自然上挑;此页却直接压下。摹写者只学其形,未解其意。”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模仿你的笔法?”
“正是。”杨时斩钉截铁,“且此人必见过学生近期的字——因这顿笔习惯,是学生去岁才养成的。”
程颐缓缓道:“去岁至今,能常见你手迹者,不过府中数人及同窗。此外……”